花落无声
(一)方生在天桥上看着欢和铭欢手挽着手走出商场,异常亲热。
一个是他的女人,一个是他的朋友。
方生显得很冷静,桥下车流如织。他抓着栏杆,把大半个身子探出桥外,头朝下。血液倒流使他感到晕眩,在几秒内失去视听,但很快恢复过来。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并从衣服的隙缝里钻进去,粗暴地揉搓着他的肌肤。手指因过分用力而发白。他想,只要稍微一松,桥下就会有一堆红白相衬的液体,或许这付皮囊就会被车流压辗得尸骨无存。
方生能看到司机们眼中的恐惧,天桥上的一些不可预知的举动让他们感到恐慌。他们过桥的速度越来越快。
被穿制服戴红袖章的赶下来后,方生吹着口哨往寓所走去。这时已是华灯初上,霓虹灯光把这个城市的天空映成一片深蓝。城市的角落里都漂浮着一种颓靡的气息。那里存活着醉生梦死。
路旁摆着算命摸骨摊子,一个瞎眼,带着墨镜的和尚用盲杖拦着方生说,施主,测个字吧,从脚步声我便听出你近来似乎颇有不顺,来求个解劫的法子,灵验,不准不要钱。
哇噻,神奇!你真听得出来。方生停下来,歪着头笑问。
听得出来,当然听得出来。和尚伸出了双手,又指了指耳朵说,这可是招牌。
那大师你先算算我最近发生的不顺事。方生语气中有着讽刺的意味。
看得出和尚他很喜欢大师这个称呼,并没听出这句是反话。他先是和方生东扯西拉地侃了一会,接着说得摸骨,并煞有介事地捏了捏方生的指骨,终于说,咳,施主最近不是失恋便是事业不顺。
准,真他妈的准,说了等于没说。方生吼出这句话后,猛地一脚把算命摊踢得七零八落。在和尚发怔的当儿消失在人群中。和尚反应过来后,摘下墨镜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冲着方生离去的方向叫嚷,小子,你他妈的以后给老子小心点,敢咂老子的招牌……
方生的租的公寓在一座大厦的顶楼,第二十八层。欢好长时间没回来了,屋子里一片漆黑。方生不打算开灯,点着一根烟静静地坐着,看着烟火忽明忽暗,很快就只剩一小截。方生想,也许她不会回来了,真是个淫荡的女人。方生一直认为自己并不爱她,迷恋的只是她的肉体。但是为什么现在自己会感觉很压抑呢。他站起来把窗户打开,夜风很大,吹得头脑一清。这个城市的夜晚很漂亮,到处都是灯光,从二十八楼看下去,像是无数的星星在闪烁。
她是一个舞女,除了漂亮点就一无事处。方生对自已说,她自甘堕落。
但是她有着不得已的原因。值得怜悯。
就算是,我也只是在怜悯,那不是爱,她不配得到我的爱。
对于男人来说,怜悯就是爱,带着居高临下的气息,总不愿被自己承认。 (二)
她在舞池中晃来晃去的时候,方生就注意到了她,还能猜到她吃了丸子。
她坐在酒吧的墙角,方生向她走去,她正紧闭着双眼,不停地摇晃着脑袋,长发也随之摇摆,很大的一对圆形耳环夸张地跳跃着。精致的脸上微微渗着细汗。短袖的黑色半透明上衣汗湿了一大片,可以看到蕾丝文胸。底下穿着一条到膝的淡蓝牛仔裤,裸露的皮肤有着不健康的白,仿佛有长时间不见阳光。
还没等方生走到面前,她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门外走去,脚步蹒跚。
这个肮脏的酒吧位置很偏,在一条长长的小巷的尽头,路灯发着凄冷的白光,几乎没有行人。她扶着墙,缓慢地移动。方生远远地跟着她,他只是很好奇。这时,前面的女子突然打了个趔趄,仰面摔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一阵风把一张旧报纸吹过来,遮盖住她的脸,远远望去,如一具尸体。
方生踟躇半响,还是打算过去看看。他走近她蹲下来掀开了报纸,她已经晕迷,嘴角流着白沫,呼吸似有若无,湿湿的头发杂乱地缠在颈上。她要死了,他晕晕沉沉地想,按住内心的惊恐,想尽快离开。
方生站起来打算离开时,却发现她正睁着一双迷茫而凄楚的眼睛望着他,左手死死地抓住他的裤管。他用力摆开她的手,厌恶地转过头,听到她轻轻地呻吟了一声,说,带……带我走……
方生吃力地扶着她上了二十八楼的房间,不明白一个外表看上去十分纤细的女子竟有这么重。
刚一进门,她便开始不停地呕吐,地板上满是污秽。方生十分厌恶这种女人,他不明白自己怎会一时心软把他带了回来。
看着这个女人不停地干呕,他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拖到卫生间,把她的头按在水龙头下。女人因疼痛而挣扎,这让方生更加恼火。两人不停地扭打,撕扯。从卫生间到厨房到客厅,最后两人坐在地板上喘着粗气对视。
女人已十分清醒,从她的目光中可以看出。她身上的衣服被扯破,阻止不了春光外泄,头发凌乱地披在裸露的背上,高耸的胸脯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灯光下,白晰的肌肤下似乎有水在流转。方生想,真是个尤物。
女人看到方生的眼中闪动的光芒,不禁嫣然一笑。她一向都很自信。
她的身体光滑,柔软若无物。她的身上有着一股香味,不是脂粉。是自然的清香。
还是个男孩。她的语气里满是嘲弄,因方生动作的笨拙。
你呢,人尽可夫?方生的语气里有着明显的恼怒,他看不起这个女人,更不能忍受这个女人的讽刺。
不错,我人尽可夫。可有些人连人都配不上。女人的眼神里的痛楚一闪而逝。
方生内心涌出一股怜惜。
默默地,方生拿了一套自己的衣服给她,仔细地帮她穿好。她的衣服已破烂不堪。
女人一时沉默,半响才说道,男人只会负责脱女人的衣服,却不会帮人穿衣服,你到底有些不同……
深夜时,她要走。方生说,以后不要再嗑那种东西,对身体不好。
她愕然地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说,哦。接着微微笑了笑说,还是第一次听到关心的话。
看着她开门离去,方生陡然升起一阵空虚,仿佛作了一个梦。
她便是欢。一个让方生迷惘的女人。 (三)
铭是某一杂志的编辑,与方生相识于网络。
方生卖文字为生。他们不在同一座城市,却关系密切。
方生见到铭是在网上相识两年之后,铭约方生相讨出书的事宜。铭是一个干净的男人,比方生大几岁,浑身有着一股子书卷味儿,说话总是不紧不慢,普通话里夹着吴侬语的柔软。
方生第二次碰到欢,仍是那间破旧的酒吧。她坐在一个角落里喝酒,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那里光线达不到。
你总是喜欢呆在这里?方生说。
这里安全。她说。
还记得我吧?方生问。
你说呢,应该记得,那次没向你要钱。欢自嘲地笑了笑,接着又暧昧地说,其实你是一个不错的男人。
方生忽然有点讨厌她说话的语气。他压抑着那股厌恶说,跟我走。
凭什么?
方生抽出一沓钞票,在她眼前扬了扬说,就凭这个。
哦。她站起来,姿势优雅地走几步。回过头对他说,付帐。
方生把她带到公寓,房子里一片漆黑。他不打算开灯,他越来越不喜欢那种虚伪的光亮。犹其是做那种事的时候。
激情总是在黑暗爆发。
良久,方生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没有言语。她静静地享受这难得的温暖。
以后,不要去那种地方了,那里太肮脏。方生突然说。
为什么,你不是也常去?她说。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色。
我们不同,我也和他们不同。
不同?你们这种人总是以找灵感找素材为借口,其实你们都是一样。嫖窃身体,嫖窃灵魂。一步步地把人推向深渊。
你……,方生觉得她说得过于偏激,但却无话反驳。
她动了动卷缩的身躯说,你该不会爱上我了吧?
爱你?怎么可能……你认为我不知道你的营生?方生说完这句话便开始后悔。他感觉到自己好像是用刺痛别人来遮掩自己的心虚。
一阵静默,方生能感受到身边躯体的颤抖,又缓慢平息。
她坐起来,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两口。借着那点火光,方生能看到她苍白的脸色。
不错,我肮脏。她缓缓地说,在十四岁,我就给人毁了。顿了顿,她又接着淡淡地说,他真是个禽兽,或者不如。他听不到一个花季少女的哀求……
方生看不到她眼中的怨毒。只觉得很冷,她口里吐出的是凉风,她像在述说一个与已无关的故事。
你要知道,那时,我便给毁了。我找不到其它的谋生方式,也没兴趣寻找其它的谋生方式。我不屑用法律来报仇,那没用。它的处罚会比我的怨恨来得轻,轻得太多。但其实报了仇又怎么样呢?生活还不是醉生梦死的空虚?
方生只觉得空气很沉重,可他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迟疑间,她突然咯咯地笑着说,很好的一个故事呐,适合说给你听。
语气活泼如一个不知世事的少女。
方生不禁结舌,又松了口气,他更希望这是一个她编的故事。一个变化无常的女人。
吓了一跳吧,其实,男人都是禽兽。她轻轻按着他的头说,不过你要好点。
接着又吻了吻他的额头,她说,我得走了。
当她走到门口时,方生突然叫住她说,欢,你搬过来住。
她怔了怔,接着感兴趣地说,你不会真的爱上我了吧?
错了,我只是想证明给自己看,情和欲能够分开。
ok,过来可以,但咱们得互不干涉。还有,不能收房租…… :yociexp104 唉,伤感的味道不好 (四)
铭被调到这个城市工作。
到的那天,方生为他接风洗尘。那也是铭和欢的第一次见面。
见到欢时,铭明显的怔了一下。方生不以为意,他知道欢有这种魅力,一种破碎的残缺的美,惹人爱怜,也十分惹人起非份之想。
铭是一个出色的男人,但欢对铭很淡漠,这让方生很高兴。他喜欢欢对他一个人的激情,他不自知这份情絮。
方生,她是你女朋友?欢走后,铭问。
朋友,很熟的朋友。方生从未把欢当作女朋友。两个人相处不过是因为寂寞。
那介绍给我,她是不错的一个女人。铭的口气不像是开玩笑。
不行,她也可以算是我的女朋友。
那就公平竞争。铭的语气没有了以往的沉着。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对一个才见一面的女子沉迷,便内心确实是如此的渴求,甚至不惜伤害朋友。
你如果放弃他,我可以给你更多的补尝。铭说,像名和利。
为什么?你认为这是买卖。
她是一个破碎的女子,需要有人补偿。铭说,我可以给她更多。
欢总会让铭想起一个女孩,一个他酒醉后伤害过的人,那是一个耻辱。他不知道自己给她的伤害有多深,他忏悔。这些年来,他不断地约束自己,也折磨自己,却一直得不到救赎。他其实是喜欢她的,只是用的方式过于绝裂。他曾经黑暗的过去没人知道,他不害怕偿还,甚至渴望偿还。
我也可以。方生说,是朋友就不要挖我墙角。
不要扯那个。首先,你得确定你真的爱她吗?或者她真的爱你吗?而有些东西你无法给予,我了解你的,方生。铭的语气里有着轻蔑。
什么东西?
安全,我看得出你对她有顾虑。你能给她安全感吗??
与铭的会面不欢而散。
夜里,方生在酒吧里找到欢。
两人回到寓所。方生郑重其事地问,欢,你觉得铭这人怎样?
什么怎样?没印象。
欢,你爱我吗?
她摸了摸他的额头,摇了摇头,笑,怎么说呢,没那资格吧。
欢,你以后真的不要去那种场所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方生挥了挥了,他感到很烦。
你不会真的爱上我了吧?
方生沉默半响,爱这个字,他真的说不出来,欢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他说,不知道。
那你管不着,别忘记我们的约定。
听到这句,方生有股莫名其妙的烦躁,想到她的不堪,说,你下贱。
下贱?她冷笑数声说,大家彼此彼此,我从未想过自己如何高贵,不像某些人,会装清高。
方生一个耳光用力甩过去,你,你不可救药。
是,是,我不可救药。欢抚着有五个指头红印的脸说,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上帝?可笑,愚蠢。
你……你……给我滚。
好,我走,你可不要后悔。
看着她摔门而走,方生虚脱得滑倒在椅子上。
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喃喃地说,我是不是爱上她了。对她,他真的感到很迷惘。
地上满是烟头,房子里乌烟瘴气的。方生感到头痛欲裂。
他烦躁地走来走去,她真的好久没回来了。她是什么时候和铭走到了一起呢。
自从上次和铭不欢而散后,他就没有见过他,也没联系过他。
持续性地失眠很长一段时间了,自欢走后。他已经习惯在晚上抚着她的头发,闻着她的香味睡着。
而现在,他总会因觉得空了点什么而难已入睡。他缺乏安全。
他披了件衣服,锁上门。又走了出来,他已经习惯漫无目的地晃荡。像在寻找。
又来到这间酒吧,最近他几乎每天都来,每次都喝得烂醉。但总是碰不到欢。
她真的没再来了,是什么人能让她抛弃这种营生。
在半醉间,方生接到欢的电话,这让他欣喜若狂。前段时间她的手机一直在关机。
电话那边在沉默,只听见呼呼的风声。
欢,我知道,我知道一定是你,你听到了吗?你走后,我一直在找你,我每天都来这个酒吧,但一直找不着你。
我很久没去那里了,自那次之后。电话那边轻轻地说。
方生急切地说,欢,我终于确定自己是爱你的。真的,我一直在自欺欺人,我不在乎你的过去。我可以不干涉你的生活空间。只要你回到我的身边。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欢轻轻地叹息着,自我搬过你那边,就打算抛弃那种生活了。现在,太迟了。
为什么?方生对着电话吼。
我走上了另外一条路,我已找到了那个人。
哪个人?
跟你说的那个故事里的那个人。
方生倒抽一口冷气,那不是真的。你,现在在哪?
天台。
天台?
二十九层,和铭在一起。你过来的话,时间刚好可以赶到。
不要啊!方生哭着请求,但对方已挂了电话。再拨,却已关机。原来她所说的并不只是故事,原来这个世界竟然这么小……
方生刚到达大厦,便看到几乎所有的人都惊叫着望着上面。他抬头望去,看到了。
两个身体正向下坠落。方生只觉自己的瞳孔急速放大,他看到欢紧紧地缠着铭,他甚至能看到欢脸上的平静,还有铭的脸色由惊恐到泰然,铭是被推下来的。
砰,砰两声,震得方生脑里一片空白。不要啊!他歇斯底里的叫声回荡,余音渺渺。
接着,这个世界变得无声。
不必要走到这一步的。方生喃喃自语。
这一切到底是谁欠谁? :em01 现实的剥离```好! 宝宝好累...明天再看:yociexp104 楼主辛苦,是个长篇哦! :em03 一个充满忧伤的口袋 :yociexp57 LS打青蛙 :em01 宝宝在跳``` 看到老龙MJ……:em01 花落无声声声泣
深夜入梦梦梦呓
:yociexp23 令人心碎的故事,看了有种闷闷的感觉。是债是孽?说不清道不明。
感觉深夜写的不少文章都有种沧桑感,只希望你能够开朗地面对生活。 谢谢芸芸……抱抱……:em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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