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之间
刘汉俊从来没有觉得,三分钟是如此漫长。举国屏息的三分钟,让人感受到生命的沉重,感受到沉痛的压抑。在这三分钟里,我似乎默数了几万条鲜活灵动的生命,走向那遥远的寂冥世界。
其实,那个世界并不遥远。就在我的脚前。
我肃立在四川绵阳的北川县城,眼前一片废墟。整整七天前,源自汶川的那一阵震响和携带巨大滑坡的山体,把这座几万人的美丽山城掩埋了一半,另一半统统碎成瓦砾,像过了一遍筛子。
滚雷般的巨大山石,以不可阻挡之力,摧坚克刚,一路呼啸,令人毛骨悚然。来自地心的巨大破坏力,碎骨切肉般地解构着一切钢筋铁骨。汽车变成铁饼,高楼轰然坍塌,成片的楼宇和喧嚣的街道,顿时没了踪影。人成肉饼,生灵涂炭,一块水泥板下十几条生命倏然失去。活生生的惨状,让一切色彩皆涂黑,所有的惊恐,凝成黑色的眼泪,被蒸发。只有童车,还在用它那残缺的结构,呼唤着它的小主人;只有那一双双从石头板重压下挣扎出的血淋淋的手,徒劳地向这个世界作最后的挥别……十几秒,一万年。
来不及哭泣,近两万条生命停滞在谷底。
死亡人数最多的这一惊世记录,让世界对这个地图上连一个小点都标不上的城市睁大了眼睛。北川,死亡之谷。
吊桥依然,清水湖依然,茶马古道依然。震裂倾斜的楼台上,几株玫瑰花依旧灿灿灼灼。只是,肉糜骨齑,使这种美丽显得野性十足、腥味十足,令人痛苦万端。
生是暂时,而死是永恒。但生者对生活的热爱和对死亡的恐惧是本能的。
我在废墟里捧起几本已被乱石砸得残缺不全的课本。它们的主人分别是中学生汪婷婷、钟金萍,一本以“超级女声”为封面的笔记本上,没有写主人的名字,但那一笔一画工工整整的字体诉说着主人是一位充满幻想、天真可爱的小姑娘,她写道:“有些愿望,只能用心实现,真正的幸福,只能在心中找到。”她的心愿,竟已被永远埋葬。一辆牌号为“川B39752”、几成铁饼的小轿车里,我看到散落的光盘,拾起一张,是《草原吉祥》,不知道那悠扬的长调,如何在刹那间变奏成悲怆的挽歌,但我分明体味到那来不及张扬的生命之痛。生命,就在倏忽间,无论是生,还是死。
生命的脆弱与渺小,在脚前这一片废墟上,显得如此的真切。一声訇响,顷刻间抹平了尊贵与卑贱、贫与富、爱恨情仇、功名利禄,这是死者留给生者最后的忠告。
受难者以对生的渴望,与死神进行着艰难的较量。一条又一条满是伤痕的、惊恐的生命,从废墟底下被挖掘出来。一位被压160小时以上的61岁妇女,经过56个小时的紧张救援后,绝处逢生,让我感受到生的伟大和生命的奇迹。当我穿行在乱石阵和废墟中,恰遇一位战士正全力从一幢垮塌的楼底挖掘着又一个一息尚存的生命,我抬腕看表,离地震发生正好七天,整整168个小时!紧张而艰难的挖掘,既令人兴奋,更让人揪心。不知道钢筋水泥重压下的我的同胞,能否死里逃生?还有多少条悬于一线的生命,仍在顽强抗争,在生命体征逐渐消失之前,作最后的残喘?人的生命,在灾难面前爆发出的力量,让一切的想象苍白无力,黯然失色!
创造生命奇迹的,不光是残存的生命本身,也有奋力拼搏的拯救者。冒着大雨和泥石流危险的部队官兵,从不同方向杀出一条条生命的通道;身穿各种制式服装的救援队携带各式器械在废墟中艰难掘进;忙碌的搜救犬和生命探测仪,拉网式地寻觅任何一点点生命的信号。所有的镜头都对准这里,全国的目光都聚焦这里,来自四面八方的救援物资源源不断,像血管连通起这个盆地山城与外面的世界。余震频仍,滚石和滑坡不断,危楼将倒,但北川成为七天之内共和国最高领导人亲临指挥救灾的小城市,生命之重,在这个世界上已找不出掂量的秤砣。
死亡者的人数在急剧攀升,幸存者的记录,也在艰难地刷新。在严酷的数字面前,让人感叹生命脆弱的同时,更感受到生命力的强大与不屈。伫立谷底,我突发奇想,将来某一天,能否来一场弥漫无边、延绵无期的大雨,积水成渊,风雨兴焉,汪洋一片,让废墟永远沉没水底,让呼号的生命在水中浸润、滋养,让自然来解决自然的一切问题。只留给人们一面抹去伤痕的平镜。我相信,那每一棵水草,都是生命的重生。
有一种存在,叫死亡。生与死,有同等的价值。举国哀悼,是一种隆重的国家行为,共和国的旗帜,为普通生灵的死去而降,哀思和祭奠,是对百姓苍生的敬重。
迅疾而漫长的寂寞三分钟和凄苦的汽笛声,是等待和呼唤,是生者与死者的应答,更是人对自身和自然的深刻认识。定格的是时间,是伤痛;但灵动鲜活的,是生命,是生的美好和美的生活。
默哀礼毕,我注目无边的废墟,北川,这座曾经美丽的山城已不复存在,但我脚前的一汪清水,生机依然。
2008年5月19夜,写于北川现场 有微笑,便是有希望 生命的脆弱与渺小,在脚前这一片废墟上,显得如此的真切。一声訇响,顷刻间抹平了尊贵与卑贱、贫与富、爱恨情仇、功名利禄:yociexp112:
页: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