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妖的歌
海妖的歌海里有三种女妖，其中前两种的上半身是女人，下半身是鱼，第三种的上半身也是女人，下半身是鸟。
三个不同的海妖会同时唱歌奏乐。第一个吹响号角，第二个弹拨竖琴，第三个则展现媚人的歌喉。海妖的歌悦耳动听，聆听者无不急切地凑上前去。待有男人中计，她们就使他们神志恍惚，等他们彻底昏睡过去，就杀死他们。”——里夏尔·德·富尼瓦尔（Richard de Fournival），《动物爱情故事》，1250年。
尤利西斯是她第一个牺牲品。
殊不知，在远古时代，她迷人的歌声，早已决定了无数航海者的命运。海妖在诱惑，在吞没生灵。希腊古器上的描绘赋予了她羽翼，中世纪的动物寓言让她长出了鱼尾，然，文艺复兴时期揭示了她放荡的品行。
究竟这是个女人，还是个动物？
理性主义的灼见认定她属于后者，18世纪的自然主义者们认为这是一种海牛类的动物。19世纪，在最终被盖棺定论为神话之前，她抑或被看作是在集市上展示的怪兽，抑或被视为传说中女中豪杰。
作为欲念的绝对象征，海妖究竟为何物？
古希腊人认为海妖是一只长着女人头的鸟。海妖在古典时期逐渐人格化，古罗马人认为她们是长翅膀的女人。公元前6世纪，希腊陶器上已经出现海妖了，大小如幼鸽。不过，俄底修斯的历险故事和海妖极少出现在公元前3世纪以前的陶器上。海妖是鸟，她们尚不住在海中，她们和海浪之间总有一个小岛或悬崖隔离。张开的嘴说明她们在唱歌。如果演奏笛子或者齐特拉琴，她们便会长出两只胳膊和人的胸脯。
19世纪绘画展现的海妖没有古典时期流行说法中的翅膀，而是当时长鱼尾的女人形状。
“你会首先遇见海妖塞壬。她们迷惑所有接近的人。谁要是头脑发热不加防范，去听她们的歌，谁就再也回不了家，妻儿就再不能见到他们了：因为海妖用清亮的嗓音迷惑了他们，她们坐在草地上，四周堆满白骨，肉都腐烂光了……”——荷马，《奥德赛》。
海妖在史前就已经存在。最早在文字中留有海妖痕迹的作品便是希腊诗人荷马写的《奥德赛》。但无人知晓这位伟大的诗人为什么会在歌颂神话英雄俄底修斯的史诗中描述海妖。
那么魔力究竟来自内容还是海妖歌声的美感？
俄底修斯听了海妖甜美的如蜜的歌并没有迅速反应，直至她们唱到“我们知道在特洛伊发生的一切，我们也知道肥源沃土上发生的一切……”，他这才向同伴使颜色，要他们为自己松绑。（为了逃避海妖的迷惑，俄底修斯命令同伴把自己绑在桅杆上。）
罗马雄辩家西塞罗深信，海妖是通过这句歌词来许诺知识的。其实他也不是作出这样一个解释的第一人——他参考了阿斯卡隆的怀疑派哲学家安蒂奥许斯的观点。但在公元前1世纪，是他在关于对《善与恶的极端用语》一书写的道德问题论文中，用拉丁文诗歌的形式这样表达的。
“勾摄海船水手魂魄的既不是她们的声音，也不是她们的歌，而是她们的绝对的知晓事理。”——西塞罗，《论目的》。西塞罗认为，荷马的观点极其正确：用普通的歌声去控制俄底修斯这样的人是根本不可能的。
如果说，这一观点忽视了海妖致命的特征，那么它至少强调了希腊的一个特点：对知识的好奇心。说这一观点是怀疑派之所长也不为过，因为怀疑派在海妖的神话中倾注了他们对完美认知最深刻的向往。俄底修斯这个万众争相的楷模成了一个智者。
音乐是天文学的孪生姐妹，毕达哥拉斯派认为音乐可以调节星球运行、秩序和协调。灵魂一旦脱离躯体，就融入天上的和谐，那和谐吸引了灵魂，将他们拖入宇宙的大圆环内。这种星体的和谐便是海妖的歌。诗人让布利克在《毕达哥拉斯的一生》里如是说。
第二种诠释在海妖优雅的歌声中寻找令人心醉神迷的根源。这一观点也在荷马史诗中找到了依据：海妖的歌喉甜美似蜜，歌词具有撼人心魄的乐感。如同赋予诗歌和文学，赋予音乐迷人的力量，是一种典型的希腊特征。
公元前7世纪阿尔克门的一首赞美歌证明，早就有人强调了这一现象。
斯巴达的诗人嘲讽了这一事实：即使长了一副无可挑剔的嗓子，一个人间的女子也永远不能唱得跟海妖一样好，因为从本质上说，后者是神灵。
毕达哥拉斯极其弟子认为音乐是指导灵魂从物质里解放出来的最理想方法，其中最理想的乐器非竖琴莫属。竖琴的七根弦尽善尽美，象征宇宙的七重天，七重天在围绕着地球转动时，制造出天的和谐，而海妖便是住在这份和谐之中。
柏拉图却对天之和谐一说不以为然，认为唱歌的时海妖：哲学家设计了宇宙八环，在每一个环上放了一个水妖，并定下了音符。八个海妖同唱宇宙八环之谐音。新柏拉图派普罗克吕斯把海妖比作宇宙八环的灵魂和它们自传的动力。
但是，对于另一些人而言，海妖是高级妓女。这便是文学揶揄挖苦的诠释：海妖不是什么用智慧和美貌诱惑神明，而是几个可笑的造作轻佻的女子，她们展现的只是极平凡的肉欲。
柏拉图同代的人阿纳史西拉斯Si情海妖搬上了舞台。在这位希腊剧作家的一部喜剧中，一个雄辩家念了一大串上等妓女的名字，还把她们与神话中的恶魔类比。
公元前4世纪，希腊作家帕拉埃法图斯这样写道：海妖是妓女！她们是善的表象，恶的衍生。严厉的禁欲主义者十分拥护这一点，因此俄底修斯（《奥德赛》荷马）在他们的眼中变成了道德典范，“受到告诫的”他冒死前进，绑扎诱惑，毫不动摇。
照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的说法，她们的魅力存在于嗓音和音乐天赋之中。她们吞没的不是受害者的肉体，而是财产，把他们洗劫一空厚，她们便逃之夭夭了。
俄底修斯远离希腊最南端的马莱河角，深入到一个神秘的世界里，并游历了荷马的地理世界。在那里，海妖岛（Sirenarum Insula）位于西方，离直布罗陀海峡的赫拉克勒斯柱不远，那里是通往大西洋赫爱丽舍场——英雄与道德者的灵魂安息地——的要道。
那么，这些危险的海妖究竟身处在哪里呢？
按《奥德赛》所指，海妖的岛屿应在西方，与喀耳刻所居住的岛屿十分相近。（女巫师喀耳刻是太阳神和佩尔塞斯的女儿，住在那不勒斯湾。她毫不犹豫的把俄底修斯的手下变成勒猪。但是又因为爱慕俄底修斯而保护他免遭海妖的攻击。）
比荷马稍晚的埃西奥德甚至直接道出了它的地名：意大利。
地理学家斯特拉邦和诗人维杰尔进一步推论：西拉岛和卡里布迪斯礁在墨西拿海峡，他们沿着第勒尼安海岸去找喀耳刻和海妖。并在索伦托的正对面，发现勒三处悬崖：海妖的岛屿。
“……一阵清风吹走了船只。很快他们发现一座岛屿——美丽的鲜花岛——岛上的海妖是阿谢洛斯的女儿，她们用柔美迷人的歌声弄死所有靠近她们的倒霉蛋。美丽的缪斯泰尔普西肖勒在阿谢洛斯的床上生下了她们；她们在港口眺望台上始终蛰伏着，无数水手受她们迷惑，不曾料到被麻痹致遭殃！针对英雄们，她们如法炮制，从大帆船上恬不知耻的发出水晶般的歌声，而如果奥依阿格罗斯的儿子奥尔菲勒特雷西没有听到她的比斯通竖琴，他们已经在沙滩上抛缆绳了。他用快节奏唱起一只轻快的曲子，敲击古竖琴，用震耳欲聋的琴声遮盖海妖的歌声：齐特拉琴战胜勒维金纳琴般的嗓子。”——俄尔浦斯《阿尔戈船英雄传》。
与海妖有过遭遇的人不止俄底修斯一人，阿尔戈船英雄们在寻找金羊毛的途中也遇到过类似的情景。最终，他们靠着俄尔浦斯的金竖琴战胜了海妖。海妖们忧伤之极，纷纷投海自尽。某些希腊作家把这次自杀的根源与海妖用歌咏比赛来反对缪斯相联系：海妖输了比赛，自此之后除去了翅膀，随后投身大海。
据古代评论家埃西奥德指出，三位海妖们各有各的名字，拨竖琴的叫泰勒西奥佩，吹笛子的叫阿格拉奥菲德，唱歌的叫莫尔佩。
然而，意大利东部的人则把她们称之为帕尔泰诺佩、勒科西来和莉吉亚。
她们自尽后，尸体被冲到岸上。于是，为勒争夺海妖的遗骨，英雄们展开了一场舌战，最后那不勒斯获胜。
悲剧作家索福克勒斯把海妖写成珀尔修斯的女儿，同戈耳工女妖一样。阿波罗尼斯把河神阿谢洛斯看作她们的父亲，诗人泰尔普西肖勒是她们的母亲。另有故事说，阿谢洛斯在与大力神赫拉克勒斯交战中失去勒一只角，并喷出了许多鲜血，而海妖就是从中诞生的。
随着传说的演变，她们成了天神宙斯和大地女神得墨忒耳所生之女春之女神佩耳塞福涅的女伴。可是后来因为冥王哈迪斯劫持了佩耳塞福涅并将她掠冥界，而海妖却没能阻止他。得墨忒耳在盛怒之下惩罚了海妖，把她变成了鸟女。
“你们是阿谢洛斯的女儿，所以身上长出鸟的羽毛和爪子，是从哪一天起你们长出勒少女的脸蛋？是不是春天，当普罗塞皮内采摘花朵时，你们恰巧伴随她左右，哦，博学的海妖！为了使大海表现出跟你们一样的关切，在你们突然希望把翅膀变作船浆，翱翔在浪涛之上时，你们曾徒劳的寻遍大地。
诸神因你们的祈祷赶来相助，于是你们便看到肢体上突然盖满了黄色的羽毛。但是，为了使婉转的歌声迷住所有的耳朵，也为了使你们天才般的利嘴始终能讲出随心所欲的语言，你们就长着少女的脸蛋和人类的嗓子。”——奥维德，《变形记》。
在罗马诗人奥维地的笔下，是女妖自己要长出翅膀去寻找佩耳塞福涅的。
当维杰尔在史诗中将埃涅阿斯送往第勒尼安海岸时，嗜血成性的海妖早已是过眼烟云。她们死亡以后变成了几座悬崖。“周围的掀天恶浪一刻不停，诗人称之为塞壬恼姆·斯科普利（Sirenum Scopuli），暗指索伦海岸上的三座不忍的悬崖峭壁。”
哈迪斯的海妖并非出自荷马史诗，而是源于大众的信仰。她们的形体是长着翅膀的精灵。她们陪伴尸体到安息地，同时用悦耳的音乐安慰亡灵。从这个角度而言，她们既非海神的女儿，亦非天神的女儿，而是冥王的女儿。但这一点在文学中甚少出现，主要出现在艺术创作中。
这种女面鸟身的混合的外形来源于并不确定，有可能是迈锡尼文化或克里特岛文化，但也不排除来源于埃及。因为在埃及文化中死者的是以人头鸟身的形象逃离地狱的。在墓室的壁画中，常常看到地狱花园中的《巴——鸟》。埃及石棺上刻的格言“mrwij”也与海妖有关。
在古希腊文化时期，也有描述男人形态的海妖（多半有着大胡子），但后来就慢慢的演化成清一色的女性。在意大利的南部，人们把陶土做成海妖的形状作为殉葬品，她的臂弯温情脉脉的抱着死者。在雅典的艺术中，海妖走出了冥界，专为男人们指明前程。在墓地建筑中，她们或弹竖琴，或吹笛子，或披头散发，或情状痛苦万分，或舒展尖尖的翅膀，俨然就是亡灵的守护天使。
在火神赫菲斯托斯的墓地上，亚历山大一世为他建造了有凹孔的海妖雕像，里面可藏数个乐师。雕刻海妖的做法可以追溯到5世纪。可以在希腊神话中发现她们的作用：伴随死者到冥界的温柔的陪伴者。所以她们也被做成陪葬品。这可以说明她们与埃及人首鸟神话之间的联系。
然而，希腊雕塑家逐渐遗忘了神话和陪葬品的意义，而在无意中一直使用海妖，他们只求简单的复制而不求创新，于是海妖变成了一种纯粹的装饰。
在伊特鲁立亚人的陪葬陶器上，海妖生活在孤零零的岛上，并排而坐，服饰华丽，从头到脚都是女人形。每个海妖都手持乐器。而岛的一边则开过一条希腊船。由此可见，传说中的寓意丧失殆尽，海妖已经变成了普通的象征物。
教会的神父克莱芒·德·亚历山大（公元150－215年）曾说：“让我们远离陋习，就像远离神话中的海妖一样远离它……那里有一个致命的岛，岛上白骨累累，有个高级Ji女——享受——在俗不可耐的音乐伴奏下歌唱……让你们的船远离歌声，因为它是致命的。凭意志就能逢凶化吉，只要把自己绑在桅杆上，你就能避开邪恶，上帝将为你引航。”所以，当一些基督徒航行在异端的大海上，一旦收到海妖的诱惑，他们能像俄底修斯（荷马，《奥德赛》）一样逢凶化吉，到达海岸，只因他们的桅杆是一个十字架。
古典时代结束之前雅典学院的大师，新柏拉图派哲学家普罗克吕斯着手理顺乱糟糟的各种说法，并把海妖分为了三类：天上的海妖由天神宙斯掌管；引诱男人的海妖有海王波塞冬统辖；涤罪的海妖听哈迪斯的调遣。
页: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