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雪飞扬's Archiver

东北猫 发表于 08-8-22 21:54

湮没在时光里的记忆  

酒后孤魂
顶着懵懵的脑袋,拖着沉重的步履,行走在异乡的街道上,睁开迷离的醉眼,我望了望西天,看了看表,虽然已经七点,溽暑的威力却还未消减多少,微风轻轻吹过,热浪阵阵袭来,飞驰而过的汽车卷起团团灰尘,再加上附近菜市场的讨价还价声、鸡飞狗叫声还有人群的哄闹声,连等待宰杀的鱼都他娘的能烦躁得跳出水池。
前方十字路口,哄哄地围着一群人,十几个像我一样的醉鬼正在群殴,居然动刀了,有一伙计已经一动不动地躺在一滩红红的液体里了,就那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长刀,好像他妈的八辈子没摸过刀一样。于是我只好折回去另寻别路,身边一个鸡贩一手操刀,一手捉鸡,嘴里却塞着个雪糕,好像他妈的八辈子没吃过东西一样。再往前走,路边的树荫下,一对学生模样的青年男女正在热烈相拥,男孩子一边狂吻一边把手伸入女孩子的胸部肆无忌惮地揉着,女孩子腰肢一扭,男孩子的眼镜就掉了,于是一只手拾眼镜一只手仍留在女孩子的胸部,那样子好像他妈的八辈子没碰过女人一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大笑。我看着别人笑,别人也看着我笑。可我为什么要笑呢,我他妈的在笑谁呢,是笑自己还是笑别人,寂寞啊空虚,无聊啊迷茫,像地狱一样的烦闷层层包裹着我,我在想我是人还是鬼,还是什么都不是,只是在人世间游走的孤魂,不知道,也不需知道,我只顾呆呆地往前走,终于酒精的威力发作了,我浑身轻飘飘的却走不动,我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下,静静地闭上眼。鸡,长刀,醉汉,女人……猛然间发现,我找到了一些东西,一些一度被时光湮没的记忆,那些东西,似乎是在故乡,又好像不完全是,依稀沉淀在心海的深处。唉,就让我这游走的孤魂再饮一杯往事的烈酒,再回味一下逝去的岁月吧。

打麦场
在炎热的夏季,一丝凉意就能让人惬意许久,而拥有一夜清爽的凉风,无疑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儿时在乡下,空调大爷尊贵的身影还未出现,即便有几户人家装了电扇,不到热得撑住了也不会开,因为电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于是户外纳凉便成了最经济实惠的消暑方式。
村子南边空旷开阔的打麦场,无疑对我们具有极大的诱惑。到了晚上,拿张凉席带条床单到那里睡大头觉,就是我们这些毛孩子们最爱干的事。往往是饭碗还没放下就已经把铺盖扔到打麦场上了,为的是给自己争得一席宝地,这是我对“一席之地”这个词语最原始的理解。令人高兴的还有打麦场的地理位置,它的北边有一个面积颇大的碧波涟漪的水塘,水塘东岸有一片浓密的杨树林。晚上洗个澡后十来个人静静地躺在凉席上,看着金黄的月亮,沐浴着阵阵凉风,杨树叶子在欢快地歌唱,水藻的清香幽幽地飘来,那感觉舒服得连骨头都快酥了。
年轻人精力旺盛,虽然舒服却还不至于立马鼾声如雷。于是开始讲故事说笑话,天花乱坠乌七八糟侃什么的都有。先从武侠片开始,有的争论楚留香和陆小凤谁厉害,有的狂侃是任我行和张无忌谁功夫好,虽然不具可比性却还无伤大雅,但侃着侃着就有人探讨是跟小龙女做爱爽还是跟任盈盈上床爽,还有王语嫣和周芷若谁的床上功夫更厉害,然后大家就笑骂蹦跳着扭打成一团。同伴二黑老说我们思想不健康,因而遭到众怒,挨骂挨打也最多。更有趣的是大军,可能是过剩的精力还没有发泄完,开始捏着嗓子学鸡叫,他一带头我们也跟着叫,我们一叫满村子的鸡都跟着叫。大人们忙活一天了想睡睡不成开始扯着嗓子骂娘,但是无济于事,我们反而叫得更快活,因为挨骂总比你叫了半天别人毫无反应强,直到大人们开始点名骂娘,然后我们才大笑着止叫。
再然后我们都睡着了。有一次我睡醒去小解的时候,忽然听见水塘中有动静,我躲在树后借助皎洁的月光一看,前方一二十米处,一位苗条的女子刚刚沐浴完,正赤裸着身子轻手轻脚地上岸,她披着长长的秀发,水蛇般纤细的腰肢性感地扭动着,雪白的月光洒在她比月光还雪白的身子上,一种融魂销骨的美丽,这是我对“贵妃出浴”的最初体验。她是村里最美丽的媳妇小凤,她的丈夫受不了贫穷的煎熬去广州闯荡了,说等挣够了够他们下半辈子花的钞票就回来,已经三年没回家门了,据说是遇害了,而她仍在孤独地守候着,同村贪婪油滑的王老三几次狂热地追求她都遭拒绝。我小解后转过身去,在不远处的杨树后,猛然间发现一个黑影,那肥胖的体型还有那隐约传来垂涎欲滴的呼吸声,依稀就是王老三。

一条花蛇
小凤水蛇般的腰肢让我联想到被我和二黑干掉的一条花蛇。那是个凉爽的黄昏时分,因为看了一下午《乌龙山剿匪记》,天快黑的时候才想起还没割草,于是带上家伙什匆匆出发。农言道:“割草娃,发了急,不管它茅草茬不齐”。茅草是喂牛草料中的上品,用老掌鞭们的话说是一级草,“茬不齐”是最差的一种,那意思是说如果割草娃着急了,就不管什么草都他娘的割。
这正是当时我们的内心写照,可正当我们在村东的水沟边割得起劲时,我听到二黑一声惊叫:“蛇。”转身一看,二黑面色煞白地站着,在他身边的土洞里,一条差不多有擀面杖粗的花蛇正缓缓地转动着黑红相间的身躯。这种蛇虽然外观吓人却没毒,再加上《乌龙山剿匪记》英雄气概的熏陶,我攥紧锋利的镰刀,等蛇身再露出洞口时奋力砍了两镰转身躲开,那蛇挟着一股冷风蹿出,二黑不知哪来的胆量,向前一蹦双脚踏住了蛇头,那蛇暴怒之下正要腾出钢鞭一样的身躯缠二黑,但还是慢了一点,被我又从后半身砍了两镰,然后一脚踏着蛇尾一脚踏着蛇身猛力一割,大蛇顿成两段,而那前半身仍死死缠着二黑的小腿,被我又从中间割了两镰,二黑奋力后跃,终于脱身。已经断成三节的花蛇还未死透,张着大嘴吐着阴森森的芯子极其痛苦地挣扎着,鲜红鲜红的蛇血涂了一地,连我的镰刀和二黑的腿上都滴着腥腥的蛇血,场景极为可怖。
然而就在这时,让我们不安的情景出现了,我们分明看到,蛇的伤处不但淌血还冒出白白的汁液,被砍烂的椭圆形的蛇卵,在蛇身的断裂处清晰可见。我和二黑面面相觑,一股巨大的愧疚顿时涌上了心头。我的天,我们在干什么,我们残忍地杀死了一条对我们本无敌意的生灵,而且是即将要做母亲的生灵。如果不是它在产卵,凭我们两个十来岁的毛孩子,根本不是它的对手。
这是我对“趁人之危,落井下石”的最早理解,也是我对丛林法则的最早体验:有些时候,别人要收拾你并不是你犯了什么错,仅仅是因为人家看你不顺眼。然而我们终究还怀着巨大的歉疚,八叔公说“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为了弥补我们的罪责,也为了逃避鬼敲门、蛇缠身的噩梦,等它终于僵硬时,我们挖个坑把它埋了。二黑还跪下磕头了,他说如果不是他踏着蛇头它就不会被我杀死,我说到了这个地步我不杀它咱们都跑不了。忽然一阵劲风扫过,身旁的玉米叶子沙沙作响,我打了哆嗦,感到莫名的恐惧,再看二黑,他已经抽泣了。

八叔公
八叔公是村中最老的老人,满头白发和长长银须是他的阅历的证明,但他的故事却比他的白发还要多,更比他的银须还要长。他是村中的德高望重的长者,却无丝毫的尊者架子,大概有八十来岁吧,虽然在文革中饱经批斗但身子骨却还很硬朗,脾气也很好,很和善,也很开朗,尤其是见到我们这些小孩子就乐呵呵的。到了月朗星稀、清风习习的夜晚,他就会坐在门口的大槐树下,泡上一壶毛尖,给我们讲各种各样的故事。印象中,他是我们最喜欢的老人,是村中所有孩童们可爱的八叔公。
他讲故事时总是平静的,不管是多么欣喜的情景还是多么令人愤恨的场面,从不评头论足,他好像是时光之神派来的特使,只管平静地讲述,让我们这些小辈自己去理解,但我们着实被引得一会儿大笑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大骂。从他讲述的民间故事和个人回忆中中,我懂得了什么是忠奸善恶,什么是高尚卑劣,懂得了劳动人民的美好愿望、旧中国的水深火热和十年浩劫的惨痛荒诞,更懂得了在变幻无常的人世中拥有一颗善良、正直、刚强的心灵的宝贵。现在回忆起来,他的话虽不能说是字字珠玑,却是天籁之音、肺腑之言,横看竖看、左看右看都蕴含着一股生命的纯真,应该说,这位乡村老人客观上充当了我的启蒙老师。

一地月光
和我一样爱听八叔公讲故事的,是同村的婉玉,一个小我两岁的很清纯的女孩。原本和我同村,同是八叔公的忠实听众,后来父母离异,她随母亲到了邻村的继父家。我们是初中和高中的同学,她常对我说继父对她的刻薄,甚至不想供她再上学了,因为继父觉得女孩子早晚是人家的人,识几个字就行了,没必要念太多的书。其实这是有更深层次的原因的。一是他要省下钱给儿子盖楼房,另外,婉玉毕竟不是他的亲闺女。
但她的坚持下,我们还是一起参加了高考,记得那是个炎热的午后,邮递员推着自行车在我家门前扯着嗓子喊:“老刘哥,开门开门,恭喜你呀,你家大少爷考上xxxx大学了。”我和父亲正在给牛铡草,闻言一溜烟奔了出来,父亲更高兴,赶快把邮递员请进屋,递烟倒茶,又吩咐母亲煮几个荷包蛋犒劳犒劳,邮递员咕咚咕咚喝了一缸子茶说不麻烦嫂子了,邻村霍光明家的闺女霍婉玉也考上了,跟你家小杰同一个学校,这事耽误不得,我得走了。
于是我便很为婉玉高兴,心想真是有缘,然而第二天黄昏她的妈妈和弟弟却心急火燎地找来了,问下午婉玉有没有来我家,我一脸惊愕说没有。接着她妈妈就哭了,说这孩子脾气太倔了,她爸说咱拿不起那么多钱供你上学,你还是别上了,她死活不依,跟他爸大吵,说他爸偏心眼儿,他爸打了她一巴掌她就跑了。我们急忙寻找,最后在村东北大坝的水草丛发现了她,我们怀疑她是来散心时失足落水死的,因为大坝上唯一的一座年久的栈桥下午还好好的现在却断了,再有就怀疑她是自杀。但不管怎么说,总之是落水了。她迅速被捞上岸,一位火速赶来的男乡医给她做单人徒手心肺复苏术,她的衣服随即被解除,一番忙活后,乡医抬起汗涔涔的额头,说了三个字:“没救了。”
一地明晃晃的月光,倾泻在她比小凤还雪白苗条的身子上,将一位青春女孩圣洁的隐私如此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我的眼前,泪眼朦胧中,她成了月神的圣女。我没感到性感,只感到眩晕。这一地月光还有这雪白的身子,以后久久地萦绕在我的梦里,静静地向我倾诉着一个青春少女的梦想与幽怨。
现在想来,这些事早已被时光湮没了。村里的水塘已被淤得只剩下浅浅的一汪,杨树林早被伐掉盖新房了,和我在打麦场上嬉闹的同伴们都已成家。带头学鸡叫的大军,现在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才三十多岁头发却已斑白。那位怯懦的二黑,媳妇跟别人私奔后竟干起了杀猪的营生,而且刀法不错,再也没人敢欺负他了,每次喝醉了就会抽出长刀,舞出一团零乱的光影,对着冷月发出狼一样的长啸。八叔公也已去世多年。那位裸浴的小凤,终究耐不住寂寞,等到她老公风风光光地从广州回来时,她的丰腴性感的身子已经被王老三占有过N次了。他丈夫一怒之下提起一把尖刀,只一刀就把王老三的命根给剁了,接着又割了王老三一只耳朵,然后朝着小凤的脖子就是一刀,最后又对着自己的脖子来了一刀。现在村子北边赫然立着两座坟,再往东不远就是霍婉玉的坟。每年清明节的时候,就有两个佝偻的身影久久地徘徊在坟前,一个是成了过街老鼠的废人王老三,一个是满头白发的霍光明,如果八叔公还活着,定能讲出金钱、欲望、理想的悲剧来。
而我也不再是当年的斩蛇英雄,早已将自己的生命之舟划到了远方,潦倒江湖,落魄异乡,在人潮汹涌的都市里孤独地行走着,在一次又一次的挫折与胜利中艰难地成长着,任岁月磨掉了我的鲜曾经明的棱角。然而故乡呵,终究成了难圆的梦。但我会走下去,清醒而坚定地走下去,去迎接属于我的明天,去收获属于自己的果实。这样想着,空气终于凉了,大街上似乎也平静了很多,路灯已经亮了,头也不那么懵了,我站起身来,继续走我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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