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女娲收走的一幅画
一切都已经嬗变,一切都已经远遁。清水河,曾是故乡的一幅淡雅的水彩画,一行清凉的注释,老乡喉咙里的一泓甜润的泉水。它一年四季如画。春天的清水河岸,柳枝吐着新绿,小草钻出嫩芽,如一幅雅致的水彩画。夏天的清水河边,枝叶繁茂,水底水草飘摇。那份绿意厚重、养眼,似一幅工笔重彩。秋天的清水河,两岸枫叶如火如荼,倒映在明澈的水中,宛如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冬日的清水河在雪花的装扮下,素雅、安详,仿佛一位恬静的少妇静卧在你面前。
那弯曲如绸带般飘向远方的清水河,曾经流淌过多少繁华与嬉闹。这幅已无法数清年轮的风景画,在季节的轮回里,演绎了许多动人的情节。
“呃!是谁帮咱们翻身呃?
是谁帮咱们得解放呃?
是亲人解放军,是救星共产党……”
清晨,在河边,《洗衣歌》欢快地唱响,棒槌在石板上有力地敲打着节拍。歌声在河面上轻舞飞扬,随着水波荡漾。早起的鸭子在河岸嘎嘎叫唤着,不时扎进水底啄食鱼虾。我们孩子则一个比一个起得早,为的是在河边就着清冽冽的河水摸鸭蛋。谁去迟了,可就没他的份了。有些鸭子贪玩成性,晚上胡乱将自己的孩子生在河边上。可这却成了我们儿童的一件美事。
我们女孩子最热衷的就是在河边摘野花。不管春、夏、秋,总是有许多花儿竞相开放。有知名的,也有不知名的。粉红似霞、洁白如雪、湛蓝若星……我们将花儿编成花环戴在脖颈或头上,觉得自己就是童话故事中的灰姑娘。有时候,我们还结伴来到河边,提着篮子、带上盆子等工具在水边摸河蚌、捉鱼虾……
最令人留恋的是盛夏的黄昏,清水河的臂弯里拥抱着许多可爱的精灵。在我的脑海里,总觉得这一群儿童好似女娲信手折取柳枝抽打黄泥,用溅起的泥点塑成的一群人儿。有了生命的精灵是何等喜悦!有的自由泳、有的仰游、有的狗刨式、有的干脆把头往水中一扎,两条腿直立在水面片刻,然后水花一溅,倏忽就不见了……
多么富有动感的一幅画!如一段小曲,如一首小诗。有时舒缓,有时高亢,适当的时候还来会抒情。可如今,这份动感已不存在。河边捉鱼虾、拾河蚌的嬉笑;担着水桶汲水的热闹;河面撒网的欣喜;或者涨水时,偶尔目睹一条细长的花蛇在水波上蜿蜒,随波逐流而去的惊喜……一个个动人的神话已消逝了。
随着时代的脚步前行,洗衣机代替了原生态的劳动,自来水方便了千家万户,电视机、卡拉OK、游泳池摄取了人们的灵魂,猪肉、牛肉、水果饱涨着肚皮……人们在省去殊多人力的同时,在尽情娱乐、消费的同时,忘记了曾经养育过自己的清水河。人们在拥有新的生活情趣的同时,漠视了清水河的存在,尽情丢撒废弃的垃圾。而清水河呢?在人为的破坏下日渐消瘦,如失宠的妃子,逐渐退去了青春的容颜,没有了往日的生机。
今年回故乡,我目睹我挚爱的清水河竟成了一条腐烂而枯瘦的河床。一丝浊流如生了锈一般,油腻给它织了一层罗绮,霉菌给它蒸出些云霞,清风吹不起半点涟漪。在水底不时吐出些大泡、小泡,如发酵的绿酒,这成了它唯一的生气。
或许女娲生气了,终究把它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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