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妨读一点老庄
前些年,作家李国文先生写过一部很有趣的书,叫做《中国文人的非正常死亡》,书中详细述说了司马迁、李斯、何平叔、王猛、李太白、王安石、金圣叹等数十位我们所熟知的文人离奇之死。我粗粗概括了这些文人不得善终的背后,大抵竟是两个字:找死!这个结论没跟李国文先生商榷过,在这儿也不想细细论述,感兴趣的朋友不妨找来此书研读,看看我说的有无几分道理。我其实想说的是,那部书中,李国文先生写的都是中国古代文人之非正常死亡,假使李先生有兴趣,再写上一部《中国当代文人的非正常死亡》,其实也完全不缺素材,大可为之。因为近些年来,学术界英年早逝,不得善终的例子实在是俯拾皆是:
2004年7月7日,著名华裔经济学家杨小凯患癌逝世,享年55岁。
2005年1月5日,中国社科院边疆史地研究中心学者萧亮中在睡梦中辞世,享年32岁。
2005年1月22日,清华大学讲师焦连伟突然发病去世,享年36岁。
2005年1月26日,清华大学工程物理系教授高文焕因肺腺癌不治去世,享年46岁。
2005年4月10日,56岁的著名画家陈逸飞劳累过度,导致胃穿孔、肝病去世。
2005年8月5日,浙大36岁的博导何勇因弥漫性肝癌晚期不治。
2008年,复旦大学44岁博士生李开学累死在书桌前。
……
上述这些学术精英、文化名人的英年早逝,确实令人扼腕;但如果我们再费些心思探究一番这么多不幸背后的根源,也许还会同样得出我上面的那两个字:找死!没错,这些早夭的英才,大多也是自己“找死”,是自己累死的,现代医学所谓:过劳死!
过劳死,看起来虽然是新名词,其实古已有之,之于文人更非鲜见,众所周知的诸葛亮星殒五丈原,便是中国古代文人过劳死的典型。知识分子,特别是高级知识分子“过劳”,说起来无非是脑力劳动过度,操心太多了,以至殚精竭虑,油尽灯枯。诸葛孔明是为了他匡复汉室的大业,鞠躬尽瘁,过劳致死;当代的高级知识分子们又是为了什么呢?没这么崇高。细想来,无非是因为科研、职称、住房……等等形而下的因素——总之应该不出这几个方面吧。我这么说,绝对没有责怪或者鄙视什么人的意思,更何况是那些业已离开人世的名人和长者。实际是,我们身处的这个时代,是个充满了名利诱惑的时代,灯红酒绿,物欲横流。在这样的大环境、大背景下,高校和科研院所早非昔日的象牙之塔,当代的知识分子们也自然不可能再学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不改其乐。事实上以前也有报载,某些高校过了35岁还评不上高级职称的,当事人已然有无颜见人的感觉,更遑论住房分配、科研基金申报等等现实物质诱惑,都与一纸职称挂上钩了。在这种颜面和物质的双重压力之下,又怎能苛求中青年知识分子们不去拼学术、拼论文,青灯黄卷,夙夜忧叹(如果不弄虚作假的话),以致最终损害了自己的健康,甚至丢失了自己的性命呢?!
然而,大的时代和社会背景终究是我们所无法扭转的,现行的知识分子价值评估体系,也更非我们这区区若干篇小文能够改变一二,因之,当代知识精英们要想不致纷蹈英年早逝的黑洞,恐怕还只能从自身想办法,找出路。
我开出的方子是:不妨读一点老庄!
有个现象,不知是否有人注意到,其实是蛮值得我们玩味的,那就是:五四时期的那一代文化人——如果再宽泛点,建国前接受高等教育的那一两代文化人——大多长寿。
蔡元培、陈独秀、胡适、陈寅恪等人都有六七十岁之寿,周氏三兄弟,除却鲁迅外(享年57岁,在当时也算中寿了),作人、建人兄弟俩都寿至80岁以上;更不必说辈份比他们稍晚,前些年才刚刚辞世的百岁高龄的巴金、九旬高龄的夏衍、冰心、张中行等先生以及至今仍硕果尚存的季羡林、钱学森、黄裳等诸老了……一两位长寿也许尚属偶然,而这么多长寿老者,足以说明某些问题了。这些老人不苦吗?不累吗?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都经历了战乱的颠沛流离,政治运动的反复折腾,为何仍能活得这么自在,这么健康?
思来想去,只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那就是,这些高寿的前辈文化大师都有一个相对更为健全的文化人格,或者说,有一个更为健全的自我价值观。
我们中国的传统文化和传统教育历来讲究内圣外王,讲究儒道互补。儒家和道家的思想,作为一枚硬币的两面,构成了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文化基座。所以,达者治国平天下,穷者逍遥游,与天地精神独往来,在中国传统知识分子中是一种常态。尤其是老庄思想中那种看破功名利禄,不为形物所役的精神境界,长期以来成为中国知识分子的心灵避难所,伴随他们度过人生的苦厄时光。毫无疑问,建国前的那一两代学人,大都是自小受过中国传统文化浸染的,儒道互补、儒道合一的思想已经深植入文化血脉,因此相对更为达观、出世。而当代的中国中青年知识分子们,不得不说,因为时代的缘故,文化传承出现了断裂,文化人格中存在着先天不足,与老一代学人比,其间的差距甚至不可以道里计。而窃以为,这其间的差距,又突出体现在老庄思想的缺席上头。说句实话,当代的中青年学人们,事功的心思不可谓不强,然而只是一味朝着目标使力,没有给自己留下一点退避与回旋的余地。而殊不知,刚则易折,柔则长存,才是古今颠扑不破的真理。惜乎?悲乎!
因此,为着自己的健康,当代的中青年学人们,真的不妨抽空读上一点老庄,给自己的文化人格作一些后天的补养,特别是,以此为自己的事功之心留几分缓冲的余地。套用于丹女士在《庄子心得》中的话讲,“儒家给我们一方坚实土地,道家则给我们一片自在天空”,要知道,人不能老是脚踏实地,很多时候,心灵也需要自在的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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