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缘
近读二月河先生历史小说《乾隆皇帝》,对纪昀的博闻强识感触至深。书中说他“诸子百家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读遍”,当世之书无所不读,如此可谓“博”矣;不仅这样,《永乐大典》的大部分章卷,任指一处,他竟皆能诵之,且有心得、有见解,如此则可谓“精”矣。小说家的描写,也许难免夸大了他的记忆力,但在我自己,仍不禁要将晓岚公视作“天人”。相对于纪晓岚这种博学宿儒,我们俗人既没有超常的学习禀赋,也缺少埋头苦读的意志和时间。我们读书,多数时候竟也要看“缘分”——听朋友谈起一部好书,忙借来一阅;报上介绍新书,或租或买来欣赏;作文要引经据典,才发现自己的孤陋寡闻,匆匆找书来补课……书就是这样与我结缘。畅销书捧过,故纸堆钻过。然而经常在读后发现,书仍是书,我仍是我,除增长点新奇见闻,自觉没引起自己多大的共鸣。这大概可称作“有缘无份”吧?
最近考《文艺心理学》了解到一个新知识:因为人的身心差异和个人经历的不同,每个人都会在无意识中形成一个独特的接受图式,它无形地决定着人们审美的指向性和选择性。通俗点说,你可以有意识地选择读某一本书,但这本书是否与你“投缘”,是你无法预知和控制的。这就难怪,同一本书,甲读得津津有味,而乙却会读得索然无味。书不投人所好,犹如食物不合胃口,享受不到乐趣,聊充饥肠而已。而当人们有幸捧读一本与自己特别“投缘”的书,往往会如遇老友,如饮美酒,恋之痴如醉,爱之不忍释手。读它,读者会受到有别于其它书的巨大触动,并可能由此得到对人生的憬悟,进而影响自己的一生。正如我们想到某个人,也很容易联想到他读的某本书,像孔子读《易》到韦编三绝,苏轼以一部《汉书》下酒,关羽挑灯夜读《春秋》,而马克思则随身不离歌德的长诗《浮士德》……都传为一时美谈。
书与人的“投缘”也并非只造就佳话。譬如纳粹头子希特勒,一日读到哲人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便深觉合其胃口,迷恋之,沉溺之。最后,深受尼采书中“超人”哲学影响的希特勒终于发动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无怪乎战后有评论家说二战是借希特勒之手实现尼采的意志。尼采思想在希特勒可谓深入骨髓,他不光自己迷,还给战壕里的德军士兵人手配备一本《尼采全集》。可想见当时的奇特景象,在德意志边境,成千上万的德军一手持枪,另一手拿着尼采著作——在希特勒的概念里,尼采思想恐怕正是他的另一可靠武器。谁能想到,一本书对世界的影响竟会如斯之大?
还说《乾隆皇帝》,书中有个大学士于敏中,专门找人调查乾隆读书的书目,他自己也立即查阅,于是谈话便与乾隆极投缘,由此竟做到军机大臣,权力煊赫一时。后来终于被乾隆查觉,获罪不浅。似这般为迎合圣意,以读书来投机钻营,全不讲缘法,便太可怜亦可笑了。
俗话说:“开卷有益”,孟子却说“尽信书则不如无书”,辛弃疾更是说:“近来始觉古人书,信着全无是处”。看来自古至今,人们对读书都有不同的理解。我想,只要人们读书虚心,有海纳百川的胸怀,那么,那些将影响你一生的好书必然会不经竟地出现在你的面前。你说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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