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雪飞扬's Archiver

东北猫 发表于 08-8-25 11:19

山里的童年:人豹争食

老家在隆阳区瓦窑镇的一个小山村,叫豹子厩。关于村名的由来,我曾多次问起过老人们,但一直得不到一个肯定的说法,记忆中,比较集中的说法是这样的——
很早的时候,村子很小,只有几家人居住,主要靠种植鸦片、包谷、苦荞、洋芋之类的谋生。由于是在人烟稀少的大山里,四周茂密的大森林为各种野兽提供了良好的繁衍生息的环境,经常有豺狗、黑熊、野猪、麂子、豹子等出没,有时甚至还要跑到村里来游荡骚扰,特别是豺狗和豹子,今天拖杨家的猪,明天吃王家的羊……一到晚上,家家关门闭户,绝不允许孩子单独出门。后来,人们想出了一个对付豺狗和豹子的办法:在村边和四周的山里建盖一些类似于关羊的木厩,设好机关,放上病猪、死羊等诱饵,一但野物进入厩门自动关闭,从此再也不能出来。慢慢的,村子也就由此而得名了。
传说的真伪已经无法考证,虽然经过多年的努力,我既没找到过有关的文字记载,也没有发现过曾经用来关豹子的厩。不过长达大后仔细想一想,大抵还是觉得可信的,因为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后期我能记事的时候,麂子跑进村、豺狗爬羊厩、黑熊偷包谷的事也还时有发生。就是豹子,也曾经遭遇过一次,并且我们即将要到口的美味还被它抢了去。
好像是农村实行土地包产到户的头一年,我九岁。父亲决定要盖房子,在大队办好了相关手续,又向生产队长请了假,就带着大哥、姐夫和平素相处较好的几个邻居上山砍树了,因为我还没有入学(关于我为什么九岁还不上学,在下文中还会讲述一个有趣的故事),父亲把我也带上了,要我去背水和做饭,省得耽误一个劳动力。
我们的目的地叫火草坪子,是一片大森林,离家其实并不很远,想来也就二十来里路。不过在记忆中,当时把我走得够呛的,出门就爬坡,全是陡得不能再陡的山路,包括父亲在内,谁也没法拉我一把——他们每个人的负担都不轻,锅碗瓢盆、刀斧锯凿、铺盖行李、粮食蔬菜全都在他们背上背着呢。太阳烤着脊背热辣辣的疼,我又累又渴,一双脚好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非常艰难,好几次,我想借口解手偷偷折回家去,但父亲威严的目光使我不得一次次打消了念头,一路艰难的走着,一路诅咒陡坡,诅咒烈日,甚至诅咒父亲。
终于,火草坪子在眼前了,余下的事就是找水源和选择地点搭建窝棚。父亲看我太累,允许我第一天休息,得到父亲的恩准,我也顾不上口渴肚子饿,扯了几叉树叶倒头就睡。
我醒的恰是时候,父亲刚好把饭弄好。因为是第一天出门上山要敬山神,父亲煮了一小坨腊肉,还杀了一只公鸡,尽管到每个人碗里的腊肉、鸡肉非常有限,但那顿饭我们每个人都吃的特别香。一方面因为走了大半天,肚子都饿了,另一方面在那个年代打一次牙祭也的确不容易。我还记得,那时我家每年都要给供销社交好多东西,过年杀一头猪交带尾巴的一半,杀两头就交一头,还要交鸡、蛋、辣椒、草烟等,交了国家的“任务”,剩下的一家人要计划了吃一年。因此还听说过这样的笑话:说是某家人爱面子,怕别人说吃不起肉,于是每顿饭桌上都摆着一碗肉,但一家人谁也不允许吃,仅摆个样子给别人看。
吃完饭,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大哥拎了火药枪,约上姐夫和表叔就悄悄离开了窝棚,说是要去打娃娃鸡,我一听也就跟着跑去了。娃娃鸡的学名叫什么我至今也没有弄清楚,样子类似于常见的野鸡,只是皮毛要漂亮的多,个头也大的多,我所见过最大的,大概将近有十来斤的样子,之所以得名娃娃鸡,大概是鸣叫时“呜——呜——”的声音极像婴儿啼哭的缘故吧。它喜欢群居,每每黄昏时分便在树林里上下翻飞,同时呼朋引伴,晚上成群结队的栖息在大树上。娃娃鸡的这一生活习性,很容易就暴露自己,让猎取者找起来容易,打起来更容易,只要提前找到它们经常出没的地方守候着,瞧准栖息的大树,火药枪一响,打下来两三只那是十拿九稳的。即便是进山人有时不带枪或者弹药用完了,只要胆大敢爬树,用手都可以抓得到。跟着大哥,我们向树林深处走去。我们的脚步放得很轻,走走停停,边走边听。
“呜——呜——”
有声音从密林里传出来了,随着大哥的一个手势,几个人迅速蹲了下来,竖起耳朵静静地听,搜寻声音传来的方向。
“呜——呜——”
娃娃鸡的叫声不断地传来,屏住呼吸的我们,心里止不住一阵阵狂喜,似乎意见嗅到了屡屡肉香——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肥嘟嘟、香喷喷的娃娃鸡对我们的诱惑可想而知,特别是我,早已经看到火塘上一锅肥得流油的鸡肉,嘴角在不知不觉间挂满了口水。树林里的光线已经非常暗了,稍隔远一些就模模糊糊的,我们猫着腰,小心翼翼的朝着发出声响的地方一步步靠过去。七八只娃娃鸡在几棵大树之间来回折腾着,你给我梳梳头,我给你理理翅膀,样子很是亲密和悠闲,边来往翻飞便还鸣叫,像是要招引更多的同伴,慢慢的,终于又有两只娃娃鸡加入了这个即将面临灭顶之灾的部落。
我们一行四人静静地藏在的,草丛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抽烟,连平常一分钟都安静不下来的我,也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出。我们每个人都把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那些还暂时自由的娃娃鸡们,只等着天赶紧黑下来,它们歇息后动手了。对于马上就要到来的灾难,这群可怜的小生灵们根本毫无半点觉察,还在最后的疯狂洗刷,我甚至看到其中的两只谈起了恋爱,瞧着它们的亲昵劲儿,我竟突然间冒出一个想法,希望大哥的火药枪哑火,或者它们自己能离开集群。不过,这想法只是一瞬间的事,毕竟,肚子里的馋虫比同情心更有诱惑力。
天完全黑下来了,娃娃鸡们也安静了下来,找到一株二十多米高的大树丫杈,一只接一只飞了过去,紧挨着排成一排,入睡了。周围顿时静了下来,山风似乎也累了,整个树林安静的有些怕人,偶尔传来一两声夜猫子凄厉的叫声,更让人产生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我悄悄向大哥靠近了些,我知道火药枪在他怀里抱着,靠紧他,好像感觉更安全一些。大哥没有看我,还是死死盯着娃娃鸡落脚的树枝,只是腾出一只手来,在我背上轻轻拍了拍,再轻轻按了一下。我知道,大哥这是在告诉我不要出声,也不要害怕。
又熬了一段漫长的时间,估计娃娃鸡都睡熟了,我们悄悄摸到那棵大树上方不远处。表叔摁亮了手电朝树上射去,果然,十来只娃娃鸡都安静地睡着,一只只都把头夹在翅膀下边,一动不动,被明晃晃的手电照射着也毫无知觉。大哥沉着举枪——瞄准——射击,火着枪响,有三只娃娃鸡“扑楞楞”向树脚的草丛调下去,其他没被打中的,一时也被吓得晕头转向,毫无目的的四散飞逃。
看到有三只娃娃鸡落到树下,我们四个人也不管刺蓬还是草丛,直扑树下,但奇怪的是,明明有三只娃娃鸡落地,翻遍了草丛也只找到一只。按说,用铁砂打娃娃鸡,只要打着是必死无疑的,刚才已经看到落了地,是绝对不可能生还逃走的,我们不甘心,一个劲地翻啊、找啊,但除了一地鸡毛,还是什么都找不到。
正在疑惑间,忽然大哥低低地说了句:“不要说话。”
声音很低,但我们都听出了其中的恐惧。刚才还兴高采烈的我们,一下子就静了下来,表叔把手电也摁灭了。
刚才你喊我叫的好像没什么声响,都停止说话后,“沙沙”的声响却传了过来,声音不是很大,但在静夜里显得十分刺耳,仔细一听,离我们不过十多丈的距离。夹杂在“沙沙”声中,不时传来一两声很低沉的“噢——噢——”的低吟,那声音听起来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似狗吠非狗吠,像狼嚎非狼嚎。
“甭动。”大哥在低声命令我们的同时,已经摸黑飞快装好了枪弹,面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把枪紧紧握在手中。我们三个人赶紧向大哥靠拢,表叔攥紧手电,姐夫扛起柴刀。我手头没有任何可以自慰的东西,只好靠住大哥,紧紧拽住他的一脚。我们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相互能听得到“咚咚”的心跳,直感觉到时间似乎凝固了一般。
“沙沙”声忽然停止了,一眼望去,我们不由得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朦朦胧胧的两团黑影正朝向我们,四个蓝幽幽的小球一闪一闪的,在黑夜里显得极为恐怖。“不好,遇上豹子来争食了!”心里的念头才一闪,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千万别动!”大哥毕竟是大哥,沉着的低声命令,四个人靠得更近了,我把大哥抱得紧紧的,只觉得两条腿不住的颤抖,似乎有些站不稳了,整个身子都扑到大哥身上。
“别怕!我们有枪和刀。”大哥小声安慰着我。其实,我也感觉到大哥在微微颤抖着。
我们四个人紧挨着一动不敢动,和两团黑影在黑暗中对峙着。
也不知多了多长时间,像是一天、一个月、一年,甚至还更长。四个蓝幽幽的小球忽然不见了,随着草丛中的“沙沙”声离我们渐渐远去,夜幕中的黑影也慢慢消失了。
“快走!”大哥一声令下,我们拎起原先找到的那只娃娃鸡,没命的朝窝棚跑去。
这一晚除了我,大人们谁也没睡觉。我每一次醒来,都看见他们把火堆烧得老旺老旺的,围坐在四周,不时谈论着什么。我虽然一直躺着,其实也没睡好,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有两团黑乎乎的黑影向我扑来,一次又一次地被惊醒。
一大早我就被叫了起来,大人们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不再砍木料,准备下山了。后来父亲告诉我,那晚上我们遇见的是也在侯食的豹子,我们无意中帮了它们的忙,枪响鸡落,两只豹子都有了食物,它们抢了就走,否则后果会不堪设想。刚上山就遇到了豹子,是个不吉利的兆头,只好另择吉日来了。
好多年过去了,我一直忘不了这次与豹子的险遇,人兽争食,或许在那个特定的年代特定的环境才会出现。和别人讲起来的时候,有人觉得新奇,有人觉得刺激,而对于我,每每回想起来,都感觉脊背凉飕飕的,后怕一阵一阵地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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