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
周末回家,见一位满头白发的干瘦老头儿在院坝和爸妈拉家常,看这老头儿有点眼熟,但一时间却怎么也想他是谁。他冷冷的看着我,放佛曾和我有过什么不愉快,正不知所措时,老爸说:“这是供销社的陈叔!忘了吗?叫陈叔!”我不及思索,忙恭敬的叫了声:“陈叔”,可这老头儿像根本没听到似的,既没有回应,也全然没有回应的意思,看我的目光依然冷冷如初,不快和尴尬立刻涌上我心头,恰巧此时,隔壁的退休教师张伯摇着扇子走过来,看见他,高声大气的打招呼:“哟!陈主任稀客啊!好久不见了呢!”,张伯话未落音,老头儿腾然起身,脸上的冷漠瞬间化为极其灿烂的笑容,额头的深纹奇异的舒展开来,而眼角和嘴角的皱纹却因为笑容的扭曲变的更加深刻,他双手紧紧抓住张叔的左手,一个劲儿的摇晃,如同失散多年的密友意外重逢般激动,客气而热烈的寒暄话从嘴里滔滔不绝的流出来,和我招呼他时简直是天壤之别,这是为什么呢?看他们聊的热烈,我带着疑惑趁机走进屋内,因为太累,上床后很快就睡着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后,我从梦中醒来,想起那位奇怪的老头儿,坐在床沿上发了半晌呆,终于确定了他的身份:很多年前乡供销社的“黑脸陈”。来到院坝,他已经走了,只有老爸老妈和张伯在继续聊天,想起睡前的疑惑,我问张叔:“您和老陈很要好吗?”张伯摇头。我又问:“那他和你那么热情?对我那么冷淡!近乎失礼!”爸妈和张叔一起笑起来,张伯笑罢解释道:“他对我热情是我叫了他陈主任的缘故!对你冷淡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个老古董,你并没有什么错儿!”我愈发疑惑了,张伯看着我的表情,笑着和我说起了他的事情。
听着张伯的讲述,联想起儿时的记忆,老陈渐渐在我眼前清晰起来。
老陈是西乡人,三十多年前来到汉阴,一直在我老家的乡供销社工作,先是当售货员,大约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当了供销社主任。那时候的乡供销社规模非常大,门店开间约二十米,深约八米,一道一米多高的青砖底水泥面柜台将门店隔成前后两部分,柜台后面,是高高的货架,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货物,从油盐酱醋到鞋袜针线,从农药化肥到笔墨纸砚无所不有,可以说,在那个年代,人们生活所需的一切,在供销社都有,也只有供销社才有,供销社门口,方圆七八里内来买东西的乡亲时刻都是接踵摩肩,川流不息,身为供销社主任的老陈自然而然也在乡亲们眼中的有了甚至比乡长还要高的尊贵地位,乡亲们也许不会找乡长办事,却没法不找老陈买过日子和生产必须的东西,特别是农忙季节,一些紧俏的农资,只有那些有“后台”拿着供应票的人或者和老陈关系好的人才能能买得到。也许正因为如此吧,老陈走路的姿态是极有气势的,总是大首长那样抬头挺胸旁若无人,颇有指点江山舍我其谁的大气魄,从来不主动和任何人打招呼,因为他无求于任何人,而全乡所有的人都要有求于他。在卖货的时候,老陈的脸上也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态,总是黑着脸收钱,黑着脸取货,黑着脸啪的一声将货物扔在柜台上,心有不满的乡亲们便私下给他取了绰号“黑脸陈”,当然从来没人敢当面这样称呼他,因为得罪了他的后果很严重,极可能是日后去供销社灌煤油或者买盐的时候被告知暂时没货。虽然我那个时候刚上小学,但也能依稀记起自己踮着脚尖把二分钱放在柜台上,柜台后面木偶般黑着脸的老陈取了硬币后,把一个作业本啪的扔在柜台边缘。
但老陈的地位终于受到了挑战,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因为国家政策的变化,县里对基层供销社实行内部承包,老家的乡供销社理所当然被老陈承包了,可同时,私营经济也蓬勃发展起来,开商店赚钱成了当时的一条捷径,先是在供销社的门口,一位有些积蓄的张姓乡民开了个两间门面的商店,对老陈的供销社形成了面对面的竞争,紧接着,一些只有几个货架,但却以经营油盐酱醋等生活必须品的小商店在各村落雨后春笋般出现了,据说这个时候老陈着实紧张了一下,但很快他便发现这些新生事物对自己的影响并不大,一方面这些小商店本钱有限,规模小货不齐,而老陈的供销社却是大而全,另一方面,虽然供销社承包经营了,但仍对农药化肥煤油等物资享有专营权,老陈和他的供销社在乡亲们生产生活中的地位依然无可取代,老陈依然是神气十足,卖货时的黑脸仍然没有多大改变,甚至因为在竞争中占有绝对的不对称优势而生出几分张狂,也就是这个时期,他有了一句全乡乡亲耳熟能详的口头禅:“供销社是国家的商店,私人的想跟国家的抢生意,没门儿!”很多乡亲因为怕得罪他而不敢到别的小商店买的东西,据说就在这一时期,靠着半官半商的供销社,老陈赚到了使他在较长时间占据全乡首富位置的钱财。
不过,老陈的好日子并没能望长久远。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家乡的经济与十年前相比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乡亲们的购买力和消费欲望空前增长,在家乡各个交通要道口和各村落的中心地带,纷纷出现了由先富起来的乡亲开办的规模较大的商店,这些商店的出现,开始实实在在的威胁老陈的生意了,因为这些商店不仅本钱大货物多,而且也和老陈一样品种齐全,原因是随着政策的调整,供销社作为“国家的商店”的性质虽然没有改变,但却不再享有任何物资专营权利了,乡亲们终于不需要忍受黑脸也可以买到所需要的任何东西了!而老陈,随着占据了十几年的垄断优势和经营特权的一去不返!也终于有了历史性的转变,面对买东西的乡亲们,他的脸上开始有了笑容,开始能够容忍讨价还价,开始主动的和乡亲们搭话,给乡亲们散烟,甚至破天荒的在乡亲们红白喜事的时候去送礼攀人缘儿!这在过往的十几年里是从来没有过的,但竞争所形成的格局变化和老陈十几年的黑脸所造成的遗留影响已经无法改变,前去老陈的供销社买东西的乡亲越来越少,老陈的顾客覆盖面日渐萎缩,从最初的全乡直到仅仅是附近的一两个村落,当老陈的供销社对面的张姓乡亲投资开办了一家四个门面的大商店后,老陈的供销社终于门可罗雀了!自此进入了顾客少和货物少的衰退循环,在乡亲们渐渐眼里成了旧货,老货和贵货的代名词,乡亲们也不再称他为陈主任,而是大大咧咧的叫他老陈,一些当年受过他的委屈的乡亲则毫不留情的当面叫他“黑脸陈”。老陈和他的供销社的辉煌,终于随着时代前进的脚步而慢慢走进了人们的记忆,隐入了历史。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期,老陈也有过可能给自己和自己的供销社带来根本转机的机会。大约是一九九四年的时候,他的小儿子从供销学校毕业了!这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他目睹了父亲供销社的兴衰,也通过学习和在大城市的观察领悟了新的经营理念,雄心勃勃的回到家里,准备大干一场,向父亲提出了开自选超市和探索连锁经营的想法,这些理念在十多年后的今天也不算落伍,但在当时对老陈来说却如同天方夜谭!据说老陈当时觉得自选超市没柜台阻隔会被人偷东西,而且投资太大,至于连锁经营,老陈则觉得荒谬之极,做自己的生意用别人的牌子还要给别人交钱,或者是让别人用自己的牌子做生意还要帮人家经营管理,连听的心思都没有!父子两个交谈的结果是关系彻底决裂,儿子说老子是顽固不化,落伍不开窍,而老子则说儿子是胡思乱想,做白日梦。儿子一气之下跑到广东打工了,而老陈则继续守着那三天两头才来一个顾客的供销社过日子。但让老陈愤怒和不解的是,几年后,也就是到了本世纪初,他小儿子所说的两样东西居然都成了事实,家乡方圆七里范围内,居然开了四五家自选超市,其中两家搞连锁经营的生意还特别好,而他的供销社,却彻底的没有了生意,最终不得不关了门出租给一个收山货的外地人做仓库。他那负气出走的小儿子,如今则已经是广东一家大型连锁超市的副总裁。
如今的老陈,曾经山岳半挺拔的背脊开始佝偻,曾经的大权在握的气势也无影无踪,和同龄人相比,他看起来老许多,而且多出了一个让人不解的倾向,那就是不太与人打交道,尤其是不喜和年轻人打交道,据说他认为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务正业,异想天开,当年的大好世道就是被年轻人弄坏了!而对老旧的东西他却有着特别的爱好,气体打火机已经很普遍了,但他仍然使用一个已经很少见的打火就冒黑烟的汽油打火机,水杯也是一个黑乎乎的不知多少年的陶罐,根据他现在的特点,乡亲们又送给他“老古董”的绰号!而让他最为高兴的事情,就是有人称呼他陈主任,陪他聊当年他和供销社无限风光的往事,每每这个时候,他便会立刻显得年轻十岁,如同下午他见到张伯那样激动和兴奋。
和张伯聊毕,已经天黑了,道别时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问:“他现在和小儿子恢复关系了吗?”张伯答:“恢复了!最近每年都要去广东玩儿一个来月!”我又问:“他小儿子现在是连锁超市副总裁,未必对他没有一点儿影响?”张伯笑答:“第一次去回来后他高兴的不得了,回来逢人就说儿子有出息,连锁超市生意好的不得了!就有人揶揄他说还是国家的商店好,又反问他当年为啥不听儿子的建议,他无言以对,自此之后,就绝口不提那些了!”我点头道:“我明白了!”张伯问:“你明白什么了?”我笑而不答。
我想,老陈内心深处还是认识到了当年儿子的思路没错,符合发展趋势,可肯定儿子就证明他半辈子的观念都是错误的,这对他来说,绝对是难以接受或无法接受的,所以,他宁愿让自己生活在对过去的回忆当中,而对当前的一切,特别是新生事物持否定态度,以此来求得心理上的平衡。
可毕竟,社会的发展谁也无法阻挡,无论是谁,如果不能适应,不能跟随,或者视而不见,结果只能是被社会遗弃,从而使自己也成为一件活生生的充满历史气息的遗迹。老陈现在,大概就是这样。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真想和老陈好好聊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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