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夏,我们仨
1.一日,在电话里和好友栀子戏言:你老公若出差,马上通知我,我会以翅膀的速度赶到你那里。
栀子倒是践约。那天,她上午送走老公和孩子回老家,下午就给我打来电话,诚恳而热情地邀请我和另外一位好友到她那里闲散一回。
也许,一个人在一堆日子里锁久了,身心就会被一层倦怠深深困扰。而这层倦怠又将点燃另一种情绪,让你有一种要挣扎出笼的感觉,此现象用现在流行的说法来诠释就是“释放”,释放的市场就是近几年势头红火的出游热。在当下,举国上下全力开发旅游资源,小景点大景区人头爆满,该是此说的一个最有力的证明。
法定的休假也给人们提供了一个时空的便利。在这个空暇里,把自己像风筝一样放出去,寄情山水,在远离自己生存空间的地方飘飘游游,悠悠荡荡那么几天,然后再收回去,会感觉身心像是经历一场饱满的畅快,有着享不足的惬意。
实在好友盛情难却,也是正中下怀,我自是不言推辞欣然而往。
其实,避开栀子的老公,不是因为他性情不好难以容客。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她的老公可是大家公认的最热情最实在,上得厨房下得厅堂的一个五好男人。可是好归好,相比我们十几年的交情,他毕竟是个外人,是一个与我们共同的记忆不可能有共鸣的人。
三个女人一台戏,女人的话题在男人眼里永远是无目标无主题琐琐碎碎,大男人是不屑于参与的。而这里是他的家,总不能让人家竖成桩子看我们晕呼神聊吧。
再者,碍着这么个大男人,小女子们也无法海阔天空口无遮拦,有外人在,各自的角色不便倾情投入。故友相聚喜的是一个恣意妄为,不尽兴实在不好玩。所以我们要“乘虚而入”。
我一向喜欢脚步跟着感觉走,一念撞出去决不想把它原本再收回来。本决议生成并提交先生审批过后,当天下午我就和另一位好友在电话里拍板,相约第二天早上结伴离家,抛下“包袱”,轻装前进,去栀子那里放飞几日。
次日早,我简单收拾几样出门必备物品,给老公和孩子交代完各项事宜,背着旅行包按约定时间提前赶到车站。
虽说是炎炎七月酷暑难当,车站里往往来来出行的人还真不少,川流不息这个词用在这里绝不为过。
也许,这忙忙碌碌的人群中有那么几位和我一样的心态吧,“庆幸曾与你同台”——脑子里忽然间蹦出这么几句,眼睛里也随之跳出几丝小小的喜悦。
人,是惯于孤独的,孤独的感觉常常让人喜欢找些同类。这些同在,恰似漫漫长路中的一个熟悉的背影,让你的感觉有着一瞬间的温暖。没有人愿意拒绝温暖的。
我本俗人。天下俗人多,不只你和我。俗人们的心思本来都不远大,且大同小异,厚厚薄薄深深浅浅相差不了几毫厘。
感慨完后,专心致志翘首待望。过那么一会儿,俏俏的菁儿手执一把浅紫色的遮阳伞款款而至。哦,美丽依旧的菁儿!
在学校里,菁儿就是朵佼佼的校花,窈窕淑女,清丽比莲。如今虽人到中年,孩子都是中学生了,她的风采仍旧不减当年。不能不让人感叹,美人迟暮终是后话,岁月颇具偏心,在她们面前从来轻描淡写掠扫娥眉飘然过,无非又平添一份安然自处的风韵。
买了票,上了车,我和菁儿全身都洋溢着一层抑制不住的兴奋,是那种化蝶而舞的心情。
蝶,翩然伶俐,花衣招展,女人们大都喜欢这个意象。张爱玲的好朋友炎樱说:“每一个蝴蝶都是从前的一朵花的鬼魂,回来寻找她自己。”做一只蝶,行之浪漫,束之娇媚。乃至飞蛾扑火,那也是生命中最灿烂的一瞬。
2.
在车上颠颠跛跛几个小时,长途汽车终于抵达栀子的城市。
空调车里不热,高高的座位也算舒服,但是终究有点闷,让人想起冷冻的沙丁鱼罐头。
一个有呼吸的人,做了沙丁鱼罐头,蜷缩于一个状态,自然感觉不是甚好。菁儿稍有点晕车,一路上昏昏沉沉,我都不敢打搅她。所以这会儿走下车来,我和菁儿都长长舒出了一口气。
化冻,抑或说解脱,感觉就是一个字,爽。
因为搞不清汽车到达的准确时间,怕栀子在太阳地里久等,我们之前只通知她今天到没说什么时候到,没让她来接我们。
另一原因是我和菁儿来这儿不是第一次了,两人在车上已经商议,大热天的不给栀子电话了不麻烦她再过来了,自己找去。
唱这一出,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先让栀子乐晕一回。
出租车把我们搁到住宅区的大门口,一溜烟地跑了。待我们的眼睛适应了这些高大的楼群后,反倒更傻眼了。就是这个区,可这个门不是我们以前来过的那个门。好事多磨,看来还得脚下长嘴,边走边问。
经过一番周折,我们俩终于站在大瞪着眼睛的栀子面前,成了我们仨。
这个仨聚齐了,戏就开场了。
3.
晚餐很丰盛。栀子的厨艺很好,我每次来这里都要讨教几招,带回去比葫芦画瓢也蛮像回事。不是谁说的吗,喂饱了那人的胃,就等于俘获了那人的心。所以我家先生对我来栀子处的申请都屡屡宽大放行。
我们喝了一点红酒。曾在一篇文字中说,姊妹三个要一处倾情醉一次。在那处文字的遐想里醉过了,现实中还真没多过。不过,情绪被红色的液体点燃,那一晚的话就格外多一些。
关于爱情。
谈起爱情这个字眼,每个人都稍显羞涩。这个羞涩不是害羞那项释义条,用在此处颇有自嘲的味道。我们仨之所以羞于念此,都觉得这个字眼在现今这个年龄段里早已尘封成往,挂在嘴边实属大大的奢侈。
爱情,那是青春里的一抹颜色,是飘在空中的,宛若红黄蓝紫的彩虹一般。
这段关于爱情的讨论是由张茂渊,著名才女张爱玲的姑姑的一段传奇爱情故事引发的。张茂渊是晚清重臣李鸿章的孙女,她留过洋,在当时集万贯家财,容貌才情于一身。但这样一位贵族才女,却孑然一身50年,78岁时才成为新娘,半个世纪的等待,只为曾经的一场爱。她的爱情,波澜不惊却又令人唏嘘不已,世人盛赞成爱的神话。我们仨不禁感叹爱玲和她姑姑,各自铸就一段传奇。
你会为一份爱等待一生吗?我一向喜欢刨根问底,向那两位质问。
两位抢着摇头,呵呵,看这个问题把她们吓的。对这样的爱情我们由衷地敬服,这是爱的神圣。不过,对这样的做法我也是摇头,表明否定。我们都是俗人。俗人,只看重眼前。遇到一个喜欢的人,聚了又散了。散了,就散了,没必要固执着那份感觉感情厮守,走下去,还会遇到,遇到了,拥有了,就是宿命。你相信命运,所有的偶然都是注定。你不相信命运,所有的注定,都不过是偶然。
说起偶然,不禁又提及曾经。话题没来由地切换到相互“揭短”的环节。
这是栀子挑起的事端,她对我的事了如指掌,甚至有的地方比我还清楚,当局者迷嘛。她以调侃的语气提起那条绿萝裙。那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托她转送给我,因为我坚决拒收,为难了栀子。后来那条裙子有一天束在了男孩的一个女同乡身上,我得以释然。再看到男孩,可以轻松地向他笑一笑,以示祝福。
这件事没有第四个人知道,今天在此时此地由栀子冒然揭出,很感动了菁儿一把。她说,她对那个男孩子印象还不错,在那个年代他能有如此举动真是难得。你误了一场金玉良缘。
的确,我也知道那个男孩不错,他有一双很柔情的眼睛。可是我这个人看起来很随和执拗起来没人比得上,在我第一感觉里他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就只有陌路了。
每一个女子女子,都有一种莫名的恋父情结。她喜欢和欣赏的第一个男子,一定和她的父亲的面孔有些相似,我说。
栀子起身去倒水。菁儿对我的话表示认同。这下,我们的话题又转向了菁儿。
菁儿这朵校花在学校里是很多男孩子暗恋的对象。在周末,我们这个年级,比我们高的那个年级,那些优秀的男孩子要把我们寝室的门踏穿。记得有个男孩子,喜欢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篮球服,帅气而阳光。还有个男孩子,戴着眼镜,斯斯文文一幅才子模样......可是他们都没有打动菁儿的芳心,菁儿为一段暗恋红颜消瘦,他是我们的师长周,一个温文儒雅的青年男子,未婚。
我和栀子在菁儿的手里共享过她那段感情的记录。那是一个花季少女全部的情和泪,花红零落,纸上生痕。周对这段感情未尝不知,他也非常欣赏聪慧美丽的菁儿,但是作为师长他的做法绝不为过。他的年龄大我们一些,社会阅历也要较我们多一些。我们终不知道他的想法,但最后也理解了他。
菁儿说,周和她父亲有些地方很相似。外在表现温和闲散,有着江南才子的味道,又有书香世代的一种矜持,骨子里的淡淡架子,让你不由得喜欢。人,是由于一些相近的气息靠近的。
可是有些爱,纵然那时刻骨,也只能在纸上开花,在记忆里隽永。也许,那时我们还不懂爱情,只是喜欢那种在爱的感觉,涩如青果,是一份留存着清纯的香馨。
“如果可以重来,我真希望轰轰烈烈地恋一次,纵然无果,也心甘。”灯光下,菁儿的眼睛里闪着一层细密的晶莹。
我随之大声附和:一定要投入地爱一次,绝不打擦边球。
知根知底,这一次我俩的矛头一致指向栀子。她的故事在我们眼里足够一个轰轰烈烈来形容。
“许多世事,就算重复千遍万遍,都只有一个结局。当初没有选择的余地,现在一样没有,这是宿命。”
好一个栀子,轻描淡写的几句就把那一段概括了。是的,命运常常给我们编结一个完美而举足轻重的结,让你不得不降伏了它。
今天的我们仨,自己在把这个青春结解开。
爱情是什么,天长日久就成为生活的一部分。我们都是红尘中一个个被按定的角色,走自己的路,说自己的话,出演自己。人到中年,尘埃落定之后,已然不是感情在生活中的演习,而是生活在感情中的沉淀。我们仨,知足拥有的那个人,虽然有些争端,有些不满,但是这些小小的涟漪才是生活全部的真实。除了父母,除了他,谁还能容忍我们偶尔的骄横,偶尔的无理,偶尔的懒散,偶尔的披头散发。我们一起相守这份平静而朴素的生活,不就是爱,不就是情,不就是最简单的幸福吗?
姊妹仨在一处告告状,相互出出气,讨伐讨伐。然后再为自己那位找几句优点夸一夸,也就变得心平气和了。
然后再心平气和地说说孩子,谈谈老人,议议工作,论论美容......时间,真的很晚了。
停嘴。洗涮。休息。
我们仨,需要积攒体力,明天跟着旅行社游重渡沟,再上演一幕“高峡飞瀑藏幽径,绿水秀竹丽人行”。
有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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