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九月九(下)
我的同胞我的手足我今生的依恋湘粤交界的大山是壮观美丽的,那里山青水绿,群山环抱,因交通的不便,以至于到了七十年代,那里仍旧因闭塞而保持着独有的一份山寨的纯净,那山里面,原始状的参天大树茂密,终日不见阳光,处处流水潺潺,甘甜清洁,那个小镇叫“三江口”,那个村庄叫“蓝田水”我的同胞,我的手足,我今生的依恋就这样与我在那湘粤边界的大深山里,与我一起朝闻露水清香,夕听虫草啼鸣,夜摘星辰月亮,在那里一呆就是一年,直到那第二年的春天我的母亲终于盼来了政策的落实,那一缕春光是那样的妩媚,及时地照暖我们家里每一个人的心田。
让人遗憾的是,那一缕妩媚的春光却并没能照在我的身上,它把我和我朝夕相处同床共眠十几载的兄弟俩从此分开,我被一头雾水罩在里面,那些天的我惶惶不可终日,痛苦之极,后来才知道是因为我刚满十六岁,按当时的政策是不能与父母亲一同返城的,我无可奈何地偷偷地哭了一场。
第二天我强忍着泪水送我的母亲和弟妹们上路,当我的母亲左手牵着我年龄倘幼的妹妹,右手提着仅有的一点行李就要上车离开我时,我的兄弟此时却迈不开步子了,看着他们一步一回头,返头看着可怜兮兮的我孤独地屹立于一旁,不能与他们一同返城时,他们的心在怜我、他们的眼光在疼我,我心中也好痛。
我赶紧催他们快快地离开,不然我会忍不住伤心痛哭的,汽车扬尘起步而去,那一刻,我的兄弟把头伸出车窗外向我招着手,我却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一个时辰也没有爬起来,任由泪水狂涌而出……
我孤独地回到了大山中,重操了我的旧业,只是那时的我更孤苦了,因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我虽是一男子,但我才刚满十六岁呀,白天我拼命地干活,夜间我对着满天的星斗发呆,偶尔到那个小镇里去可以听到从广播里传出来的“南飞的大雁”那是北方的知青想念家乡时,寄给领袖的一封信,诉说着满腔的离情别绪,却把我也带进了那思念母亲思念兄妹愁绪里。
第一个月收到兄弟给我寄来的一封信,他在信中说母亲与他们现在的地方并不是一个城市,而是一个小镇,还没有与我在一起时好玩,我知道他是离不开我,在想着我,心中挂着我。第二个月他告诉我他帮我买了一根皮带,说是我去了就可以用得着的,第三个月他来信说是帮我买了一双回力球鞋,我兴奋得一个晚上也没睡好觉,因为那一双回力鞋是我好多年的一个梦。
这一年的九九重阳,我独自一人在大山里,没有人陪伴我,没有人与我说话,没有特别的食物。白天做饭时,我总坐在我兄弟常坐的那个木礅子上,总好像他就在我身边,他那张被太阳晒黑的嫩脸仿佛总在对着我微笑,他的那还带稚气的嗓音发出的话语总回荡这大山空谷间。夜里,我孤独地静卧在床上默默地思念着我的兄弟,怎么也无法入眠,半年没与他见面了,他还好吗?我有意无意中手就摸索到他曾经睡过那铺位的另一端,此时,那里却空空如野,什么也没有,我却仿佛在鼻息间嗅觉到他的体味,十几年的朝夕相处,太多的往事萦绕我在脑海里,那朝朝暮暮的相依相怜的情景总让我挥之不去,我们兄弟之间的绵绵情意,是一般人难以比拟的,我知道,此生,除了父母亲外,再也没有另一个能像他那样记挂着我的人了,我总在期盼着与他们的早日团聚。
第四个月,我被派去修另一道山沟里的马路,我终于走出了孤独,我被一个团体接纳了,在这里我过着集体生活,夜里能从伙伴们的半导体中飘出的榜样戏的间隙中听到一些外面的新奇事物,从那些奇闻轶事里多少能听出一些有关自身前程的丝丝信息,隐约能听到“文化大革命”进入尾声的评论文章,从中能感受到那缕缕暖流,常常会在夜间梦见正常人很正常的生活——与母亲兄妹们团聚的美好时刻。
第二年的春天,在我与父母兄妹们分别一年后,终于接到了来自母亲的一份催我赶快启程回家的电报,那份喜悦我至今难忘,我匆匆地备好了行装,第二天就来到那县城。急匆匆地离开了那座我生活了两年多的大山深处。当汽车载着我在那弯曲的山道上盘旋时,我静静地闭上了双目,沉浸在一种不可言状的遐思当中,我想到了分别已久就要相见的兄妹们,想到了我那慈祥的母亲,我还想到了刚刚离别的大山里的那些好心的善良纯朴的山里人,他们那清癯的面容,他们那脸颊上的沟壑纵横,他们那灶堂里熬出来的发苦的浓茶,他们那柴火烘烤出来的香喷喷的糯米糍粑,和那熏得发黑了都舍不得吃的腊肉,那些对我有恩的人,张张笑脸总在我眼前闪动着,那些善良纯朴的人,从一出生就在这大山里,他们是走不出这大山的,他们甚至从来也没走出来过,他们对外面的世界从未有过憧憬,从未有过期望,他们,就这样淡定自若地苦熬苦扒地为着什么呢?……
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我一个清瘦懵懂的小伙子又回到了我被迫离开两年多的这生我养我的出生地,我十四岁多离开这里,当我再回到这里时,我已经是十六岁多的小青年了,大山里的艰难困苦,世道的沧桑,人性的险恶,已经把我敲打得超于了一般同龄人的成熟,此时的我,有着非常坚韧的独立生活的能力,有着强于一般人的吃苦耐劳的韧性。
两年来我第一次吃到了母亲亲手煮的第一餐饭食,两年来这样近距离地与母亲兄妹们接触,看到母亲脸上露出慈爱的微笑,看到我兄弟为我前后忙碌着,把他早为我准备好的几样东西拿来,那种血脉亲情之间不需用语言传递的情感迅速传遍我全身上下,我把母亲给我买的新茄克衫穿上,我把兄弟给的皮带系上,我把兄弟给我买的回力球鞋穿上,从里到外全然簇新,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一种幸福,那一刻深邃的蓝天仿如因我们全家的团聚而变得湛蓝湛蓝。
十年后的一个九九重阳节前,我的兄弟驾车前往汕头运送木材,此时的他已经是脊背挺拔,膀大腰圆的男子汉了,一去好多天,我天天都在盼他回来与我一起过九九重阳,(他的生日),却杳无音信,那时通信还很不方便,我知道那路途的险要,我心里七上八下,总是不安,我心中总在向上苍祈祷,望他能平安回来,就在九九双阳的这一天,我的兄弟一脸倦容地终于还是驾车平安返回,从他的口中我得知,真的是上天又保了他一条命,他所驾的车辆在通往乡间土路中的一架木桥时跨塌了,他与车辆一起掉在了桥下,但是吉人天相,他居然把掉下去的车子从桥下开上来,但返回时,因无桥可过,所以被耽误了好些天,我悬着的心终于在那一个九九重阳日放落下来,我把我兄弟的这一次脱险,记录在了他的第三次大难不死中,我由衷地庆幸兄弟的命大,我无限地感念上天有眼,三次赐福与我兄弟。
我的兄弟,那个从小就显示他非凡才干的幼童,那个一直疼我、怜我的兄弟,通过多年勤奋努力,不断地学习,如今也已经走上了领导岗位。今天的他,事业、家庭双丰收,园圃已然葱翠,屋宇早已敞亮。我为我的兄弟能有如此骄人的业绩而感到欣慰的同时,我总念念不忘那大山给我们兄弟俩的恩惠。没有那大山瞬间给我兄弟的神力,哪里还有我的兄弟?
又一个十年后的九九重阳,我驾车返回已经离别二十载的大山里去为那个善良的老者祝寿,他的生日也在重阳这一天,当我来到我和我兄弟共同生生息息苦熬了一载的山沟里时,我心情十分地激动,我把车停在了公路边,我步行到那我十分熟悉的,曾经留下我和我兄弟稚嫩脚印的小路上,我怅然地举头望那曾经苍翠原始的高山深谷,此时,那里已是秃头般地露出它原始土地的黄色。星星点点的记忆让我回到了那苦难的少年时代,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那清新的带着草香和泥土混合的空气,胸襟中顿时就弥漫起一种酸涩。我在回报了那慈祥善良的老人后,我以极度崇敬的眼神仰视着这曾经佑护过我和我兄弟的高山大谷。那里善良的人,那里的一草一木,那里的夕阳,那里的晚霞,那里的高山峡谷,将弥散在我永不泯灭的记忆中。
又到九九重阳我要激神岳之崔嵬佑你我的兄弟
写给我的胞弟:
你出生在高雅岭
那里有良田万倾
你是黄帝的后裔
那一刻
注定你卓立于人群
东方因你而伟岸
九天因你而垂丧
那座岭一九五八米
高高矗立
只因你而得名
大露滋润着你
车轴压不断你的梁脊
你把它掀翻去
你总是为我而揪着
一颗善良宽厚的心
我总是因你
而欠着一份重重的情
天恩将你化身予我们
你把这一家扛起
千斤重担压不垮你
你是展翅的鲲鹏
因你燕雀不敢翱翔
你披雄风展翅九万里
我激神岳之崔嵬护你
我览沧海之汤汤佑你
于二零零八年八月二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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