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散记
因为要编辑、出版《旬阳近现代匾牌、楹联专辑》，所以，需要到匾牌楹联的征集地收集相关的文字和影象资料。周四一大早，我与新老两位馆长一起，乘车前往位于旬南的赤岩镇，开始收集匾联资料的工作。南行路上
当刚刚睡醒的太阳，懒懒地蹲在东山头，迟迟不愿将金光挥洒时，我们就从县城出发了。汽车沿着汉江边316国道南行，扑面而来的仲春气息沁人心脾。
两岸连绵不断的山峦披上嫩绿的新装，在阳光下闪着奇异的光彩。这个时节，川道地区的油菜花、桃花、樱桃花、杏花都已开过，惟有泡桐花在怒放。老馆长说泡桐树生命力强，生长速度快。不论是在肥沃的还是贫瘠的土地上，它都能旺盛的生长，短短几年就可长成参天大树。泡桐树干锯成板能做衣箱、衣柜，枝叶是烧水做饭的燃料。我想，正是这个原因吧，一路上随处可见三、五棵成林或七、八棵成林的泡桐树。将目光再次投向车窗外。绿色的原野上，一树树淡紫色的泡桐花开得那么热烈，洋溢着青春的热情，一点儿没有因出身的低微、身份的低贱而自卑，也毫无在人的心中没有楠木的名贵而怨尤，忘我的开放，把最美的风采向世人展示。
由泡桐树我想到像泡桐树一样的人，他们虽然身处平凡岗位，却不甘平庸，为社会、为人类从不张扬的奉献自己的智慧和力量。他们像泡桐树一样，分布在各阶层、各个工作岗位上，为国家的繁荣、民族的兴旺尽匹夫之力。
深山小镇
位于大山深处的赤岩镇，像一个秀美的村姑被浸染上时代色彩。长约４００米的街道，服装店、美容美发店、百货超市、农贸集市等，一应具全。音像店哀怨的《香水有毒》在小镇上空回荡。集市上，拎着竹篮的老太太、风韵犹存的妇人、笑靥如花的美少妇，在菜摊前徘徊着，同摊主讨价还价着。小镇，呈现繁荣景象。
镇政府就位于街道中段。和镇政府取得联系后，我们得到他们大力支持，文化站的小湛站长与我们同行，协助做匾联资料的收集工作。东风已借，我们没有理由再在小镇逗留，于是，驱车前往第一站－－郭家湾。
郭家湾
一条村级水泥公路弯弯曲曲地向远山延伸。公路两边，成片的油菜花盛开，清澈见底的溪水滋养得水槐绿意融融，山林茂密。半个小时后，我们弃车上山。
我馆收藏的匾联多属清代官方对下属官员、社会名流嘉奖授匾，民众对清廉有功官员、民间乐善好施者赠匾，亲朋、乡俚之间祝寿、贺喜送匾等，形式多样，内容丰富，书艺文笔精湛，理念内涵深刻，融艺术性与思想性为一体，是珍贵的、具有鲜明地域特色的文化遗产。其中，“望重乡评”、“钦点翰林”两块匾牌就征集于郭家湾村。
不知不觉，郭家湾已在眼前。这是一个风景秀美的小村，静静蛰伏在半山腰的林边。没有汽车的鸣音，没有人声鼎沸，没有流行歌手的歇斯底里。林中小鸟的声音满含着“轻－－清－－和－－美”，村里传出的鸡鸣狗叫声，更显小村远离尘世的脱俗。
同许多村子一样，年轻力壮的出外打工，留守的是老人、妇女和孩子。我们找到“望重乡评”的主人郭光辉的重孙郭叙武。这是一位７９岁的老人，我们走进他的院子时，他正坐在屋前一条长凳上，用枸皮编镰。老人头戴一顶发黄的草帽，脚穿一双半新的棉鞋，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刀削般的皱纹。他用一口地道的赤岩方言，向我们叙说着祖先郭光辉。“他是了不起的人，开锅厂，有铁匠炉，还有许多铜匠、铁匠。置了许多地。”“有德行，在乡党中威望高。谁家有事（纠纷）都找他说（调停），都信服他……”“要调他去白河当县长，他不去……”然而，关于“钦点翰林”他全然不知。是他不知道？还是“钦点翰林”另有其主？带着疑问，我们来到郭伦德家，查看郭氏家族的家谱。
在一间开着天窗的老房子，被塑料薄膜包裹着的发黄的家谱，一经打开，那遥远的历史烟尘即弥漫在我们呼吸的空气中，我们即刻走进郭氏家族的时空隧道，去寻找和发现。“哦，郭家是山西汾阳的移民。”我轻轻翻着书页。“找到郭光辉了，只是没有他的生平事迹介绍，更没有关于钦点翰林的介绍。”年轻的刘国强馆长喜忧参半，可还是用相机将此页定格。查阅工作在继续。老馆长罗金贵找到首卷，翻阅目录：“有列传卷，看看有无介绍郭光辉的。”“郭氏后裔值得骄傲的不只是郭光辉啊！”老馆长压抑不住喜悦，兴奋的说，“唐朝的郭子仪是他们的祖先。”我们放下手中的卷本，急急凑在老馆长的身边，郭子仪，唐时名将，翦除武氏势力，还朝廷大权于李氏家族，立下不可磨灭的功勋。安史之乱前后，深得玄宗及后来的肃宗倚重，为国之重臣！天！大自然真是充满诡谲！谁能想到旬南深山处的这湾村落竟繁衍生息着郭子仪的遗脉？
这一发现让我们兴奋不已。然而，“钦点翰林”的主人还是不得而知，郭光辉的事迹还有待寻找。茫然中，我们信步走向村边，一座青石砌成的硕大的墓丘把我们吸引住。国强馆长挪开墓前堆放的砍柴，露出碑石，“是郭光辉夫妻的合葬墓。”老馆长弯腰在柴堆下抄写碑文，国强馆长用相机拍下这难得的发现，我也急不可待的凑在碑石前，希望有所发现，“。。。幼时秉性谦和便笃孝友长则善持家政首重勤俭时家道小康……所以家道兴隆为南乡望族人材蔚起于合户有光然我公不以富骄贫贱犹以厚待乡邻故乡人慕其德则送匾额颂曰齿德兼优……”总算找到“望重乡评”主人的石刻资料，我长出口气。
辞别热情的主人，下山的路似乎近了许多，郭家湾、郭光辉、郭子仪已远远逝去。小湛指着对面山上的村子说：“那里就是湛家湾，我的老家，从山下走五里路就到了。”小湛看看我，接着说：“你会感觉是八里路。”我不以为然的笑笑：“我会和你们有同样的感觉。”
湛家湾
“这是一条最近的路，只是路难走些，外人不知道，只有湛家湾的人晓得。”小湛一边轻松地走路，一边说着话。路越走越陡，渐渐便没有路。跟着小湛，我们在乱石中、在油菜地里、在荆棘丛中艰难行走，每走一步都要全力付出，刚才轻松的谈笑已被相互关照代替，而我得到的关照最多。
走完这段无路之路，我长出口气，抬头望，湛家湾已在头顶不远处，于是，鼓足劲继续登山。转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一片奇异的桦栗树林。这片树林由二十几棵数百年的桦栗树组成，树与树的间距约有十米远，每棵树冠下可容几十人乘荫、避雨，二十几棵树冠连在一起，组成一片巨大的阴凉世界。“湛家湾人是从湖北黄梅移民来的，我们的第一代、第二代祖先就长眠在这里。这里可是一块风水宝地啊！”小湛语气中不乏自豪。说着话，我们走到一座比郭光辉的墓丘还要大的墓丘前，然而，碑文全部漫漶，无法知道墓主的一切。
湛家湾分底湾、中湾、上湾，我们要走访的人住在中湾和上湾。因为是小湛的老家，所以，走访、收集资料很顺利。湛常武住在中湾一所有花窗、石门的老房子里。走进大门，迎面看见前厅高高悬挂的“霞昭婺焕”匾额，金粉装饰的匾额给人大气、华贵的感觉。穿过天井，踏上高高的石台阶，我们坐在上房，听湛常武讲“霞昭婺焕”匾的来历．“道光年间，老家湖北黄梅遭大灾，五十多个老家人辗转来到湛家湾借粮。当时，阴雨连绵，半个月才住{停}。老祖宗汪老孺人善心留他们吃住，走时接济了他们要的粮食。”湛常武停了会儿，平静的说：“那些粮救了老家许多人的难。”“道光六年春，老祖宗九十大寿，老家人在汉口〔湖北武汉〕制作了这块匾，沿水路〔汉江〕运到湛家湾，费了不少事。他们也是知恩必报啊！”听到这儿，国强馆长拿起相机，走到前厅，将那闪耀金光的“霞光婺焕”的匾额定格。走出大门，我回望那块高高悬挂的金光闪耀的匾额，心中油然而生感动，是被近两百年前的一位老妇人所感动啊！
去上湾路上，老倌长说：“这次来赤岩，我就想看看‘高鼓腾欢’匾。”“是块什么匾？”我好奇的问。老倌长说：“是块捐资赠匾。据光绪本《洵阳县志·人物·任恤》载：湛光国，花园寺人，府城修考院助资二百缗，府院给‘高鼓腾欢’匾，名载府碑。”说着话，我们见到了“高鼓腾欢”匾额的保存者湛常恒，一个精明的人，也是一个视祖宗荣誉、家族荣誉为生命的人。他告诉我们：“文革时，红卫兵要将匾当作四旧毁掉，爷爷拦在匾前，说要毁掉匾先除了自己。”湛常恒情绪有些激动，停了会儿说：“匾是爷爷用命换来的，我更要保护好匾，要不〔否则〕我对不起祖宗，也对不起湛家的后人。”我们理解他，为匾额拍照。同时解释，此行是收集匾联资料，不是为征集而来。下午六点半，我们在小湛的堂弟家吃完一顿丰盛而又富有此地特色的晚餐后下山。
暮色四合，我们到了山底。回望苍茫暮色中的湛家湾和对面的郭家湾，诸多感慨涌上心头：无论何时何地，富甲一方，造福梓民，赈灾济贫，不仅受到时人的拥戴，而且会勒石记之，流芳千古！而我们今天所做的工作，不就是为了弘扬郭光辉等人所体现的我们民族最可贵的精神吗？
页: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