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雪飞扬's Archiver

东北猫 发表于 08-8-28 18:15

雨中问山

在蒙蒙细雨的天气,我以为最好的去处,是西山。
樱桃沟就位于西山脚下,卧佛寺旁,卧佛寺依山而建,青石为级,松柏拱卫,是京西一处很幽静的地方,从寺门左侧绕行而北,一路竹树环合,再向西一弯,眼前豁然开朗,就能看见西山了。
樱桃沟是西山余脉,因两侧山势舒缓,水木葱茏,幽静之处更胜于香山,但名气却远没有香山大。一条娟细的溪水发源于山谷深处的白鹿岩,在那里,有一块形似元宝的巨石,石隙中间生出一株柏树,长年青翠。相传当年曹雪芹落魄西山,十年著书的黄叶村就离此不远,这里当然也是他经常流连的地方,《红楼梦》中的“通灵宝玉”、“木石因缘”就是因这块巨石而引发灵思的。
这个传说在当地流传很广,甚至引起红学家的广泛关注,这是因为清乾隆年间,朝廷为征讨贵州的大金川、小金川叛乱,曾在此特别训练过一支名为“健锐营”云梯兵,就相当于今天的特种部队,等贵州的战事结束后这支部队就长驻于此,后来部队取消了,但营房却逐渐成为京城中落魄旗人的寄居之所,那么身为镶白旗出身的曹雪芹,当年家道败落后会不会也流落到这里呢?这在红学界还是一个争论未决的悬案,但在民间百姓的故老相传中,这个猜想的每一个细节,都变得很真实,很生动。
雨中游山,人自然很少很少,走在山路上,后面没有人,前方更听不到人声,独对眼前这苍翠的空山,让人怦然心动,有一种感觉,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追随着溪水绵延深入,试探着想去触及山的深处,但在溪流拐弯处,又被浓密的林木阻隔。记得顾城有一首诗——水仍在流着,在没有人的时候,就唱起不懂的歌……用来描述这种感觉最恰当不过。走走停停之间,雨愈加细密了,漫山的空翠挟着水气悄然袭人,沾染着衣衫,甚至把人的心情也洇湿成东一片、西一片。
没有人的时候,山就仿佛离你越来越近了,几乎触手可及,清风来去,一阵阵如大山渐渐贴近的呼吸。不知不觉我的脚步放慢了,放轻了,心却跃跃欲动,如同即将去赴一个推迟了太久太久的约会,去了一段尘缘。正在神思飘逸的时候,突然,风却不容你多想,她骤然扑面,不再轻柔,显得有点局促,失了自制,一层轻纱般的薄雾随风聚拢,横在我和山之间,山,就在这雾气中变淡、变薄,匆匆后退着避我而去。山风牵动了周围的林木,一层层由远及近,煽动起旁逸横生的枝叶,象警告、象暗示、一会又象是推拒,娇嗔薄怒着不让我和山亲近。
山的矜持让我不知所措,突然身后又响起一声长呼——“啊……啊……啊……”回头一看,远远的两男一女相随而至,看模样都不大,可能是受了这山林迷雾的感染,也许是因为某种冲动——少男少女在一起时的冲动——他们面向山谷尽情呼喊着,这叫声打破了山和我的僵持,让山乱了方寸,倒把我从被拒绝的尴尬中解脱出来。我心里暗笑——登山临水,要么人多一点,要么索性独来独往,彻底享受一番孤独,可眼下这两男一女的搭配实在不高明。女孩笑个不停,一个男孩受了鼓舞,冲着山放声高歌——“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块钱,捡起一看是美元。”哦,这简直是在和大山开玩笑呢!果然,山更不高兴了,把雾气拢得很低,浓得几乎和山林拉扯不开。
山彻底和我们疏远了,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男孩女孩们轻快地超过我,既未留意山也未留意我,喧声笑语一路渐去渐远,山路上又剩了我一个,我暗暗庆幸,偷眼看山,她虽恢复了平静,可被雾气裹着,依旧看不分明。
再走一程,眼前一座小石桥横跨溪水,神态小巧可爱。一路相依的山路水流也在此分手,我知道从石桥上行不远,有一座退省山庄,是半山而建的两座小小院落,清雅至极,以前国学大师梁启超曾在此住过半年之久,现在改为一个茶社了,春夏生意还好,院中的两株白皮松也骄娆不群,仿佛还保持着当年的模样。
此时,桥下的水音清冽悦耳,与鸟语相和,声声都回应在人的心上,活泼欢跃,可山,却更显空寂了,这一刹那间我似有所悟——山水的美,不就在这静与动的相互和谐之中吗?一路来我为什么没能体会到呢?是我的心不安分的缘故吗?心是带着希望来的,哪怕平静中总有那么几分冲动,而这冲动却与山水的性情是多么的不相合!难怪她避之惟恐不及了!山,你是在用这泉声鸟语点化我吗?你要的不是热情而是超然?你相信的不是表白而是默许?
一席私语,山仿佛也听懂了,因为越往前走,水声越欢悦,一阵阵清风拂送,就象送往迎来一般,将我安抚,向我致意,把我的杂念同云雾一起扯成丝丝缕缕,随手抛弃。山,这又是你昵人的一面吗?我索性找到一块青石闭目而坐。一切都随你吧,此时,我只想腾出一方空空荡荡的心,容你进出,随你吐纳。
杂念尽去,两耳好象异常轻灵,听出在这风声水声里,隐约还有另外一种声音,它从天外而来,在山谷中盘旋流转,时而高亢,时而低咽,当它融入溪水的时候,水声就被拨乱了。烟雨四合,整座空山就是一具古琴,那声音总是在琴弦上跳跃着,忽而飞入树林,惹得林中的鸟声此起彼应;忽而隐入岩穴深处,寻它不着,然而,万物总象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指拨弄着——林木和松风分而复合,山光与鸟语遥相探询,一切都翩翩欲舞,人,反而成了造化中最细小的尘埃,飘忽而无定所,散入这华彩乐章中的每一细微之处,依附于整个自然静的意志。
也不知坐了多久,雨已经渐渐住了,山外的天光穿过松林映照在石头上,班驳可爱。抬眼看山,她就静静陪在你身边,此时的她已洗净了铅华,从容优雅,落落大方。什么都不必表白,我们就这么默默相视,谁都不想多发一言。有时,会有松鼠从附近的岩缝中钻出来,和我近在咫尺,翘着蓬松的尾巴观察我,转眼又溜走了,但我明白,这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我们彼此都不想打扰了对方。静坐的时间越久,心就越平淡、越空明,山,多想永远与你这样从容相对,在沉默中共享这份理解和默契。
中国的文人总喜欢寄情于山水,于是有了诗,有了酒,也有了太多的牢骚不平。殊不知,山水的美,原本是无须吟咏的——山就是山,水就是水,她太柔弱,承付不起这诗酒的轻狂,更因她太孤傲,对人世间的扭捏作态无心一顾。山水有知,有的是一份冲融平淡,两不牵挂——水流花谢两无情,一腔寂寞凭谁诉。这是一层很高的境界,是山水的情结。
所以我认为自古文人墨客,最懂山水情趣的该算是欧阳修,你读他的《醉翁亭记》——“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文章的妙旨,就全在“不知”二字——禽鸟乐而不扰游人,游人乐而谁解太守?这就好比是禅语里的“云在青天水在瓶”,暗示着万物间各得其所,自得其乐。这种安详和乐的境界,是需要心与心的和谐共处。所以欧阳修所阐释的山水之乐中,融合了禅的智慧,道的洒脱,那么此时面对眼前这无语的青山,我们是否也能获得一种解脱呢?
天色不早了,溪水潺潺一路送我离去,终于在山脚下汇成幽碧的一潭,望着我,不再往前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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