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雪飞扬's Archiver

东北猫 发表于 08-8-28 18:19

秋天

我又一次亲自看到第一片叶子落到窗上的情形。抵达绿色极限的习以为常的衰落,静谧而触目惊心;秋天爬上窗户的枯黄色泽,宛如街角一憔悴老妪的目光不甘心地盘绕在妙龄女郎的腰上一样。还有一丝连埃尘也撩不起来的风,它轻浅的猫爪或窃贼一样攀到窗上,把我和一个时令的转换衬托得如此神秘,又如此不起眼了。
我处于阅读的极度确信之内,每个文字和被久远的岁月所氧化的书页的气味,每个关于哲学和主观感受的思想,每个人物所命于天意却委实不敢违背个性等所有关于历史和小说特定的元素,都在阅读最大的情趣里。但书中的一切远离了我,也远在时间之外,我日益不再脆弱的心理却如一块石碑,总以为时间的撰写便是文学和生命的至高境界。人事毫不经意中就被忘怀,它最可能成为标志,在某个时段把人事推向宁静。我与书中诡秘而又亲切的对视、对话、对应,似乎是一个原则;我使用一切,却并不占有时间;我阅读一切,一个标点符号的象征,一个偏旁唆使人类的创作,一个句子一个段落所隐含的修辞学和社会学,都迫使我处于空寂的时间里。而将窗门关上了,我就能将秋天一把推出去,纵使它有魔术大师胡汀尼一样的神奇招法也无以进来。这使我突然不确信起来,也就是说,关于对某种现象的印象,我并不在阅读中存在,或者说,我存在于短暂的阅读里,外面,永久的时间却不是生活而是生命;只有短暂的事物才是生活;秋天,一个短暂的现象,它们似乎也远离了我的阅读,它存在,是一个印象的存在,它一出现就失去了存在。
我打算出去,到一个叫忘忧的竹海里去。校园的周末就像一件闲置已久的西装,坚挺而严肃,份量却在分秒过往中变轻,色彩在日光的淡水中洗白。九月底的光影,在结痂的杨树上抚摸,在长着巨型杂髭的樟树上被几只爬虫悠闲地爬梳。我等待一个人,一直在等待。变得白白胖胖的道路不曾留下谁的足印,我站在报栏前,却努力地数着曾经的埃尘所镌刻的痕迹。我等待的,是一个被时间吐出又吞回去的人,我们爱情的有限已经抵达了它的极限,我企图以旅游的方式进行挽救。办公室、教学楼、球场、食堂和隐蔽在人性鄙夷又必然的私处的厕所,一同在面前使我的等待变为徒劳。雨总会适时而来,伞就在手中;遮蔽了蓝得使人变珍惜的仰望为害怕阴霾的焦虑,遮住了一些典籍里滤过的秋雨。我也变等待为独自出行,在忘忧的深谷里把一首老歌唱得失去了所有韵味和美。口袋里那张照片,是夏日里两张笑脸的无可预测后果的轻佻的缩影,如今它像一段墓志铭。我一取出,便使秋天长竹的翠色变得更加碧绿,有如接近死亡的气味和感觉。客栈里,我衔着黑暗摸索文字。一个等待了时间无数轮回的客栈,赐予我一个家的具体形式,让那个人在抽象之中,隔岸观火隔夜看我。然而,在更多的黑暗,深沉的庄严的黑暗溅上笔尖时,我惊觉:越是那抽象的东西,包括那个人和那个人与我曾有的爱,在越抽象的夜晚,越能谱成了歌诗!我愿意以一个抽象的秋天,获得寂寞。寂寞多一分,爱就神圣一分!
十多年前的故乡,处于平坝和丘陵地带的村庄,在秋天来临时,曾在我冠以的金色的收获的喜悦里,像一块黄金的时间供父母弟兄姐妹分享。老石桥在十月里的苔藓仍不让于六月的浓郁;每条田埂所扭动的细瘦腰肢仍让秋色达至纯粹。捣衣的粗身女人永远沉浸在自足之中;迅疾在河滩上飞跑的孩子,仍不折不扣地有我早年的身影和尖叫。村子如落座于一把精致的椅内,被绿竹、翠柏和几株苍老而遒劲的榕树相围,面南背北,使我常常痴想:故乡没有王者之大气,却也有灵动之极的仙气!那时候,母亲还健在,父亲头上也没有那么白得扎眼的银丝,弟兄姐妹也还能作吟长、作歌手、作舞者、做读书人。那时候的声音远不如现在隐秘,姿态也没有如今的做作,神色也不像眼下的灰暗。那时候的秋光抓一把便可作衣衫,秋色一笔抹去便是水彩画或单线条简练生动的勾勒,秋风吸一口便贯通肺腑,秋雨淋了一头也比如今的洗发水美上无数,连秋月,一凝睇也使眼中的黑暗变得透明。那时候的母亲还能为我们烹制简单而又香气四溢的饭菜,父亲还能挑着担子从我们的读书声中路过。那时候母亲在棉花杆的丛林中轻巧地捡拾出可以换回柴米油盐的棉花,父亲还那么悠悠然地哼着川剧。那时候被生活压榨的母亲还常常把不懂事的子女大骂一通。如今,父亲的身形更加瘦小,在秋天的城市里,一个人走过繁华却尘土飞扬的街道,一杯清茶,一把焦黄的木椅,一段又飘飘然却不再年青的川剧,一张老式床榻和一身依旧朴素的布衣。如今,村子外面的坡上,一座土坟载走了母亲,远离了包括秋天在内的时间。一抹残阳落在疯长的草上,一个个秋天在草长得必须枯萎的时候,和母亲住在一起。如今,每个夜晚听得的歌声,总以为是孤坟上的月光在和母亲说话;每个秋天的黄金的色彩铺排下来,总以为母亲只能在旁观者的境地里观望而无以获得而神伤;每个秋风在耳边吹过的黄昏,总以为母亲还站在那段无树无房的坡上喊我……
那一天,一个在秋天降临人世的孩子,像所有时间第一次光顾了上帝的陋室一样,新奇和感动把曾经的习惯的冷漠让给了婴儿刚猛的哭声。于是,我感觉到了生命。
那一天,我在拥有了第一枚秋叶神性昭示的窗口,第一次明白秋天将一条万古大江放在我窗下,是对我最高的赐赠,或者说,是大江将时间赐予了我,并产生孤独和寂寞,产生美,也产生遗忘和记忆。
因为生命的开端是获取和补偿,结局也是如此。
因为秋天存在于感恩和抒情,具体或抽象的人生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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