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雪飞扬's Archiver

facher 发表于 08-10-10 09:05

姐姐

我看到姐姐风一样闪进了她的房间,迅速关好了门,呀的一声。然后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了。我在门外站了许久,我轻声地喊,姐姐,姐姐……
依然没有声音。
姐姐生病了,她从小就有个怪病,医生说是寒症。可是没有一个医生治得了她,医生给她下的药完全没有效果。
我给姐姐笼起一盆火,站在门外等着姐姐开门。姐姐的寒症发作起来只是一阵子,她每次发作都会躲进自己的小房间里,她说她不希望别人看到她狼狈的样子,即使是自己的弟弟。
姐姐的房门终于开了。姐姐看起来还和平常一样,神态从容表情淡定。可是她掩盖不了她的面色苍白。我呆在姐姐的房间里,和姐姐一起坐在火盆边上。我看着姐姐的眼睛,我看到了她眼睛里倒映的火光,一闪一闪。姐姐的眼睛像是透明的,又像是蒙上了一层冰霜。我怎么也看不透这双眼睛。我从小就在看姐姐的眼睛,因为看不透,所以我一直在看。
我还看到火光扬起了姐姐额头上的一根断发,我伸手把它拈住。姐姐没有动,仿佛都没觉察到我的手已经靠近了她。我说,姐姐,头发。姐姐还是没有说话,她一定有心事。姐姐的话一向很少,有时一整天也不开口。但是她会常常对我微笑,姐姐的笑容是最美的,这世上不可能有人比得上。
姐姐说,小舞,如果有一天姐姐离开你了,你一个人也一定要好好的。
我一怔,说,姐姐。
姐姐说,你也不用去找我。
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我说,姐姐,你要离开我吗,你要去哪里,为什么不能带我一起?
姐姐没有再回答我。姐姐和我说过,有些事情她不会这么早告诉我。
姐姐每天晚上会给我泡一杯安神茶,喝过姐姐的安神茶,我晚上会睡得特别香。姐姐泡茶的手法可能和别人没什么两样,可是喝着姐姐的茶感觉却不同。我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姐姐,姐姐每天早上这时候必定在我们村子东边那座小桥上。那座桥很普通,只是用来跨越山脚那条小河的,非常古旧,很有些年程了。可是我很喜欢它,因为姐姐也喜欢。
姐姐每天早上都会在这桥上站一会儿,晴朗的日子她会看日出,天气不好的时候她还会站在这里,她在看什么呢?
太阳已经出来了,太阳映着姐姐雪白的衣衫,仿佛把姐姐也衬在了天上,那样子非常好看。仿佛姐姐是我生命中的一个奇境,带着可以触摸的不真实。
姐姐看完日出,就会拉着我的手回去。
有天晚上下雪了,雪太大,仿佛是倾刻之间便把天地给盖住了。那个晚上我们把门窗关得很严实,姐姐依然在给我泡安神茶。那次她泡了很久,泡得很仔细,一遍一遍地过滤。茶香弥散到我们整个屋子。我闻着茶香都觉得要醉了。我摇着姐姐的手说,姐姐,给我喝。姐姐一笑,说,再等等。
姐姐把茶端来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她说,慢点喝,当心烫嘴。
我喝完姐姐的茶就地睡下了,我感觉到姐姐吻了一吻我的额头,然后就睡沉了。我醒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姐姐没在屋子里,难道她还站在小桥上没回来。我推开门,雪已经停了。雪很深,走起路来都显得有点艰难。
我没看到姐姐在桥上,连脚印也没有看到。
我在等姐姐,可是她没再回来。那晚的雪太大,新雪盖着旧雪,姐姐的脚印也没有了。
我想姐姐,想看姐姐的眼睛,想喝姐姐的安神茶。可是我该去哪里找她呢?
我每天早上都会来整理姐姐的房间,我要让它看起来跟姐姐还在这里一样。我喜欢摆弄姐姐的枕头,姐姐的枕头很别致,是她亲手缝的,上面绣的是白色梅花。姐姐用的针法很巧,梅花看起来就像是活的。一共是三朵梅花,每朵都还带着姐姐的发香。我看着那三朵梅花,又觉得它们每朵都像一个字,每个字都像在水底摇动。我依着笔法画出的三个字是,极寒山。
我想起很久以前,我们村里来过一位跑江湖的医生,他号过姐姐的脉后,说,传说在遥远的东边太阳升起的地方有一座极寒山,那里常年苦寒,你去了那里,寒症必定不再发作。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说的是疯话。姐姐只是笑了笑,说,我还有弟弟要照顾。姐姐后来说,这个传说是存在的。
姐姐一定是去了极寒山。
那年冬天,雪和今年一样大,北风很猛。所有人都躲在家里闭紧了门窗不敢出来。姐姐还在路上。她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这些问题一直到姐姐离开都没有人知道。
路边有一个婴儿,雪就要把他淹没了。他已经没有哭了,只是倔强地睁着眼睛。他在看什么,是在看谁将他狠心抛弃,还是在看谁会将他救起。也许他什么也没想,他快冻冰了。
姐姐将我抱起,走进了这个村子里一间废旧的小屋。姐姐紧紧地抱着我,用她的体温把我暖了过来。姐姐后来把小屋修葺过一遍,于是带着我从此住在了这里。
这些年来我已经习惯了这间小屋,看惯了周围的环境,走熟了山里田间的小路。那姐姐呢,她现在突然离开了会不会不习惯。
我听说极寒山的路谁都没有走过。没有人知道它的具体位置,更不知道走过去会要多久。但是它在东边,太阳升起的地方。所以我想,朝着东边一直走一直走,总会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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