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呀娘
作者：木言我们这儿管母亲叫娘，娘离开我们已经十六年了，可她的音容笑貌常常出现在我的眼前，浮现在我的脑海。我想念娘，娘常常走进我的梦中，我经常从梦中哭醒。因为娘去世时，我们兄弟姊妹四个中只有我不在她的身边，我至今还觉得她老人家未曾离去，就在世间某一个角落里静静地注视着她的儿女……
娘的娘家也就是姥娘家，是她们村子里的大户人家，解放前被划分为富农，因为家境不错，娘从小就识字解文的，记得我小时候村里扫文盲时，娘的文化水平连当时的教员都佩服得很。据说娘本来是有机会参军当卫生员的，但思想保守的姥娘和二舅硬是不让当时还是小姑娘的娘出头露面，否则，娘可能走的是另外一条路，过的是另外一种生活了，说不定早就是一名颇有名气的医务工作者了。
娘的出身不是很好，在用出身衡量一切的年代，娘失去了很多。娘经人介绍嫁给了比她小六岁的父亲，父亲家也是一大家人家，父亲兄弟四个，姊妹两个，娘过门时，小姑小叔才三四岁呢。当时农村生活条件很差，吃树叶树皮的事并不稀罕，把鲜地瓜加上地瓜秧在石磨上磨成糊子，然后做粥喝，或是用棒子面掺上花生壳做窝头吃，娘每天的任务似乎就是为全家人的生机忙碌。
我有一个哥，一个妹妹，还有一个弟弟，娘经常说，就是我出生时家里条件最差，娘还为此落下了一种叫“饿痨”的病，就是每年春秋季节都会莫名其妙的干咳。因为我最瘦弱再加上我小时候因为掉进臭水沟里两次，也落下一个整日咳嗽的病，身体很是虚弱，娘也就分外疼我，每每发烧感冒，娘就会背起我去大队卫生室看病，至今还清楚的记着娘背着我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走路的情景。
奶奶对娘并不好，娘的出身不好，再加上二叔当时是济南四建的一名大工人，奶奶从心里害怕二叔和二婶，二叔和三叔家里都没生育男孩，在当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封建观念根深蒂固的农村，母亲非但没有得到重视，反而成了被嫉妒的对象，这是母亲的悲哀，也是封建观念的悲哀。二叔二婶也曾提出要把我过继给他们家，被母亲拒绝了，娘说了就是整天吃糠咽菜，出门讨饭也要把我们兄妹四个拉扯大。
娘是村子里睡得最晚起得最早的人，我从没见到娘是什么时候睡的又是什么时候起的。娘要早早起来到村口的石碾上把满满一篮子地瓜干碾碎了，回来煮好了，再掺上粗饲料好喂猪，我的童年似乎就是听着石磙子的吱嘎声中度过的。娘回来后还要到坡上捡上满满一篮子柴草，以便煎煎饼时用，之后还要忙着做早饭。每天娘就是这样在忙忙碌碌中度过，但娘从来没有喊过苦叫过累，娘是一个坚强的人，她认为只要努力了，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娘愿意帮助人，村里有一个远房的二大娘，她有一个哑巴儿子，日子过得也相当拮据，每每缺钱了，二大娘总是来找娘借钱，娘每次总是慷慨相助，尽管我们的日子过得也不很富裕。
娘心灵手巧，村子里大部分的小枕头两侧的绣花图案都是出自娘的手。我们这儿大姑娘出嫁时要带四个小枕头，小枕头是个长方体，中间有一个六边形的孔，两侧要绣上花朵、老虎之类的图案。先是在白布上绘好图，然后用在锅炉上烙平的蚕茧的外壳剪出各种各样的图案，用浆糊粘贴好了，用彩线再绣在外面就可以了。
哥哥是我们村上考上学比较早的，因此，娘更坚定了供我和弟弟妹妹上学的决心。哥哥考上初中专后的第二年，我和妹妹同时在镇上读书，每星期六下午回家，星期天下午返回学校，我们都需要从家里带煎饼作为一周的口粮，带的太多容易变质且太沉，我们要背着煎饼步行十几公里去读书的。于是每周三、四娘就会站在村口让人给我们兄妹俩捎饭。
我们这儿的煎饼是用地瓜面做成的，先是将地瓜面用水搅拌匀了，倒进一块不太密实的白布口袋里将水挤干，再将糊子在烧热的鏊子滚动，就会煎出一张张煎饼了，揭下来，叠起来就行了。由于家里没人烧柴火，娘就把鏊子径直放到平地上，自己一面烧火，一面煎煎饼了。夏天特别热，娘全身长满了痱子，冬天又特别冷，手又会裂出一道道血口子。
妹妹看到娘实在太累了，就下决心不上学了，回家帮娘一把。娘硬是连拉带拽地把妹妹又送回了学校，经过一片小树林时，娘的一只布鞋都让小树枝挂烂了，娘还是托拉着鞋将妹妹送回学校，从此，妹妹再也没敢提不上学的事了。后来妹妹终于也考上了初中专，而我却在由于成绩好被选优上了高中，由于学习很辛苦，家中也没啥好营养品，娘就炒些花生大豆之类让我带着吃，权当是加了营养。我也没辜负娘的期望靠近了山东矿业学院，也就是现在的山科大了。
上大一的秋天，娘就觉得浑身没劲了。娘跪着坐着爬着将家里的庄稼收完的。寒假放假那天，娘还在村口的老榆树底下等我呢。家里穷，大年三十娘还送我们到后邻居家里看春节联欢晚会，她却独自回家忙去了。大年初九，娘开始吐血了，十四，娘很想吃山楂，因为娘说嘴里实在没滋味。十六，娘住进了市医院，期间娘发烧四十多度，二十四小时不停的咳嗽，浑身出了疹子，后来经过做骨穿，被确诊为血癌，娘住院十几天后拒绝再治疗而出院，二月初五娘离开了人间，至死还将大拇指紧紧地掐在二拇指上，村里的长辈们说这是放心不下她的第二个孩子，而我恰恰是不在她身边，娘不想让我耽误了学业，娘啊，我好后悔听了你的话去上学了，没留在你身边陪你最后一分钟，娘啊娘……
娘的忌日是每年都回去的，因为生意上的原因，再加上交通不便利，每年春节我都是大年初二才回家，初三早晨太阳出来的时候我都会出现在娘的坟前，陪陪娘，和娘说说话。娘啊，我想您…… 解放前的事，很是感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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