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祭
我知道这个季节里有许多清纯孤傲的花,玲珑剔透的雪花,晶莹如玉的霜花,璀灿耀眼的冰花,冰清玉洁的梅花;我知道这是个安静的季节,所以她在这个季节走了。静静地躺在她深爱的花下,静听风从原野刮过的声音,鸟在雪地觅食的声音,甚至雪花飘落的声音;我知道她为什么选择这个季节,她爱花,可清纯孤傲的花不正象她吗?她离开爱她,她也深爱的人们,带着一丝遗憾,静静地躺在深爱的花下。她带着遗憾,因为在她最后的日子里,没看到我,没看到我把冰凉的鼻尖贴近她的脸,没看到我用冻成红罗卜般的手给她举起一枝初绽的腊梅。而我,永远不可能再听她唱秦腔,永远不可能再让她扎小辫,也永远不可能再恶作剧地摘她心爱的花逗她。
我知道时光的流逝使我早已不在是黄毛小丫,而漫长的岁月使她早已成为一抔黄土。可我始终忘不了她那慈爱的目光,忘不了向她道别时她用手抚齐我的乱发说:“女孩子要梳好头发,记住了?”然后抱歉地说:“姑姑不送你了,自己和爸爸去车站好不好!”我依依不舍地离开她,而她眼中也闪出泪花。不想,那竟是永决,后来和父亲匆匆赶回时,迎接我的只有惨白的灵堂。那时我还不大懂“死亡”是什么,只知道她病时曾喊我的名字叫我回来,只知道我永远不能再见她,永远不能再叫她姑姑。以至在以后的长长的日子里,我时常梦见她牵我的手在花丛中。
又回故乡,又看到熟悉的院落,又听到熟悉的乡音,又唤醒了尘封的记忆。于是,又梦到她。仍是一望无际的花丛,她在那里看着我……我不知道人的记忆竟会那么清晰,多年不见的脸仍是那般慈爱,双眼仍含着惜别的泪花,以至引出许多依恋的惆怅……
因为妈妈工作忙,我的童年几乎有一半是跟她的。那时,她是业余剧团的台柱子。农闲时,白天跟她去排练,晚上看她演出或在院中花下似懂非懂地跟她唱《秦香莲》,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个段子,因为每次唱她都在台上受苦,而台下的女人也总是抹着泪。我却爱跟她去剧团,把我认为好看的行头都穿戴起来,衣服很大,我拖着满院跑,唱“人家的闺女有花戴……”她笑,拉着我的手告诉别人我一岁时就会竖根手指咿咿呀呀唱“都有一颗红亮的心。”哦,姑姑,殊不知这段岁月已成为我童年最美好的回忆。
在院中,她种了许多花,四季不断。春天,她会把黄色的迎春串成美丽的花环挽我的小辫或戴在我的脖子上;五月的牡丹不许别人碰,却时常剪下最大的一朵替我扎在头上,花挡住我小小的头,跑起来花瓣和笑声一起洒落。至于缀在衣领上的红玫瑰黄蔷薇,那更是不计其数。冬天,后院山坡上开满红黄两色的腊梅,她说梅花是花神,不能摘的,所以从不许我动。但我的小辫上仍是她扎的大大的蝴蝶结,一天换一个。我便在花的簇拥和小伙伴羡慕的目光中长大。
表哥、表姐都大我十几岁,我便成了她的中心,有什么好东西,也总是我优先。我享受着她童年不曾享受的一切。繁星满天的夏夜,她会指天边的一颗小星星告诉我,那颗星是我。然后说做人要象星星,闪自己的光,尽自己的亮,如果做了亏心事,那颗做我的星星便不会再亮闪闪了。这句话,伴我走过童年,又伴我进入成年,还会伴我一生漫漫的岁月,在那颗星的照耀下,我努力工作,努力做人。失意迷惘的时候,我抬头看那颗星,我知道那亮闪闪的是她在遥远苍穹的眼睛,含着笑看我。
我知道她的一生很苦,奶奶的早逝使她很早就失去了母爱。爷爷残疾的腿不方便,做为长女的她便肩负起家的责任,冒着危险爬火车去很远的地方贩药材,只为弟弟妹妹不再挨饿。他说我父亲当兵时她流着泪送他走,又流着泪看长大的他回来。她瘦小的肩膀担着沉沉的担子,却时常含着笑意。在台上,她努力演戏,台下有热烈的掌声和热情的观众。在台下,她是一个能干的主妇,故父在很远的地方上班,她要干田里的活,家里的活,要照顾两个孩子。她的厉害整条街闻名,谁都怕惹着她。可她的女红,她绣的花和她的戏一样也是闻名四乡。她很忙,农忙之余,她会拿块纱巾当水袖教我唱《柜中缘》。从秦香莲到喜儿,她演过无数的角色。努力地做人,努力地演戏,是她做人的原则。匆匆地,从地头到灶头,又到戏台,匆匆走完了忙忙碌碌的一生。走了,那么安祥,那么恬静。
又是冰雪的季节,又到怀念的季节,我把深切的思念寄在纯洁的雪花里,借节日的礼花送上遥遥的天季,我知道,她会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