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以北

汉水以北，没有我的理想，没有我的羽翼，只有我哀伤的希望的火焰焚烧我的村庄。
　　多年前，父亲对我说要我去远方寻自己的梦想，不要把农民的命背下去。而今，我将去何方，没有心的方向，没有远行的航标。汉水边，曾把青春蹉跎于窒息而喧嚣的浮华。然而，我心依然向往远方。所以，我将离去，我将悄悄离开我的村庄。远方有大海，有我没有尽头的征程，远方总是飘扬着年轻而高远的梦。自故乡携梦想与爱而来，蛰隐在这一方独具灵性的沃土与山水间，我不再轻易悲伤，甚至珍惜每一次无奈的咏叹。我欣然我活着。早年的梦想已经埋葬在故乡的山坡与沟渠，故乡的山水里。时常饮一捧清凉山泉，对晤寂寞的群山。在神游九天中永恒，当我再次醒来，没有你的影子，你的存在。汉水边，我说我来自远方，那洪荒与寂寥曾经肆虐的地方，那曾被爱过挥霍过的青春都成为灰烬了么？什么时候再回到故乡，回到你的身边，回到汉水之滨。汉水，你在哪里？在我永世的依恋里，汉水里，我不过是条无名寂寞的鱼，游走在没有光芒的寻找里。是的，其实，每一个人何尝不如此？每歌人都是鱼，都穿行在命运的海洋中。我孤身一人，中宵露寒，星下漫笔，捕捉灵光，与鱼交谈。可鱼类在嗤笑人类可笑的现代文明与工业的辉煌。在人类身前的荣耀何身后的浮名里，虚荣和伪善妆成的面具的坟茔比金字塔还要美丽、高大。春秋易数，试图找一片落叶或者一握瘦菊吊祭古来的悲秋，在岁月的墓冢写下浪漫的挽歌，迎接更遥远的艰辛以及冬天。即使遭遇严寒，我不再期待，期待一切曾被期待过的；不再赞美，赞美一切曾被赞美过的。独很多书，走很多路，经很多事，吃很多苦。燃烧过很多热情，奉献过很多慈悲，成就很多善良。
　　我想把故乡遗忘在遥远的思念里，风干在记忆的窗棂。
　　我早已经不再给家里写信，只将怀念埋在心灵深处的文字里。不遗忘别人和爱。当笑脸被岁月染成霜白，不知往事越千年。家乡的墓草长的比你的盼望还高，只知道自己有要老去。我却必将归去，回到故乡。
　　汉水以北，没有我的明天。每年我会寄一片北方的落叶给你，给汉水边的岁月以及那些并不遥远的故事。你是否记得在大地上像我一样泪水满流，蹒跚着寻找我们的明天。在羁留异乡的日子里，回家是一种感觉。茫茫人海，鳞次栉比的楼群，无意间听到的一个声音，或是偶然间瞥见的没有别人注意到的情景，让我们停下匆忙的脚步，在灯火阑珊处，蓦然回首。
　　青春远去的日子，我常常突然感到很孤独，又突然间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我们周围有多少孤独的同类。人类的丛林谁也无法拒绝孤独和怀念故土。喧嚣的世界，来去匆匆，谁也不会无影无踪，必然要留给这个世界一些什么。难以用语言表述的感觉，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那是一种没有来由的触动，让人喜极而泣或欲哭无泪。如果它能发出声音，那声音一定是微弱而固执的；如果它能行走，那步履一定是蹒跚而执著的。可是它无声无息，短暂的刺痛，还没有伤口，就被异乡的声音和风景抚平。
　　时常，为命运深感不安而又有所安慰的时候，汉水成为我精神意义的回溯的堤岸，因为没有归宿，这种回溯就成为可能。在他乡我们又有了企图营造另外一个家园，要买漂亮的房子，想过富足的生活。可是被我们淡化了甚至遗弃了的故乡，又注定会在某一天清晰无比。我们的宿命似乎很相似，从哪里来，就会回到哪里去。我们的祖先喜欢落叶归根，喜欢旧梦重做。曾经用生命的第一声啼哭和稚嫩的童音呼唤过的土地，又注定会在某一时刻穿透时空，呼唤着我们回家。土地覆盖着我们的生和死。毫不动容的掩埋属于我们的一切。
　　汉水以北，故乡在风中越走越远。牧童和黄牛只能是田园牧歌式的永恒童话了。也许，我们蜷缩在拥挤不堪的车厢里，也许，我们跋山涉水远渡重洋，只有在回家的那一天才发现，我们离开家已经走得太远，远远地把故乡晾晒在月亮里，我们悄悄的故乡埋葬在老井旁。
　　我们回到了故乡，我们和我们的祖先繁衍生息的地方。我们用心触摸这里的一切，土地和天空，人心和河流。在遥远的他乡，曾用整个生命音符去编织打磨的思念，越来越轻，故乡在云端，飘化为一丝纤细的浮云。拉扯我们回到故乡，回到每条小路，红叶燃烧着诗情画意，空气弥漫着醉人的酒香，浸染着离愁别绪。朴素的土地没有那么多的乡愁为我们铺陈，对于那些依旧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来说，他们甚至已经忘记了这里是他们的故乡。我们与我们的故乡之间，已经有了那么多格格不入的东西，那么多的隔膜，那么多的疼痛，那么多的冷漠。也许有那么一天，你倚在故乡的门槛心存感念，也许离开了这里，再也无法回到这里。只有汉水在夜梦里晃动和摇曳。
　　我们在茫然中再次告别故乡。没有太多的依依不舍，我们甚至已经巴望着尽快离去。什么时候，对故乡的回忆回望夹杂了苦涩和痛楚，多了些割舍不断的感动和念旧。也许在某一天，我们在故乡埋葬了最后一个亲人，我们不再回去，我们成了没有故乡的人，我们是都市的弃儿。回家不再是一种行动，它越来越虚化成为一种感觉，回眸的，怀旧的，遥远的。细腻而绵长的感觉，牵系我们一生一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