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爱
如果妈妈活着,再过几个小时就是她七十六周岁的生日了。
妈妈生于一九三二年农历七月二十八。南阳算命的有一句话叫:男生二五八,女生三六九。意思是说男人的生日占二五八,女人的生日占三六九,命运就一定好,一定一生幸福,吃喝不愁,财源滚滚。每次算命时,外婆报生辰八字时,报的是七月二十九。那算命的不管是真瞎还是假瞎,口吐莲花,把妈妈的命运算得皇后娘娘般的主贵。
现代人喜欢八,认为是发。而古来南阳人是不喜欢八的。认为八为扒扒揸揸。所谓的扒揸子命就是劳苦命,是鸡刨食的命,不动手不干活没吃没喝的命。所以,妈妈一生也真的是扒揸一生,辛苦一生。
上世纪三十年代,中国存在严重的重男轻女思想。妈妈命还真是好。外爷亲兄弟仨,就妈妈一个女儿。从小还算娇生惯养。比一般的女孩子幸福些。即便这样,妈妈还是没有读过书。那个时代普遍认为读书是男孩子的事。女孩子养大了嫁人,读书识字似乎是便宜了外人。妈妈出嫁前,没有自己名字。名字是父亲为她起的——屠书玉。父亲是读过书的人。我的爷爷和老爷都是私塾先生,一直崇尚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有女颜如玉。书玉应该就是书中有女颜如玉的意思吧。是父亲内心书香门第的潜在表现。
妈妈有名儿,但外婆村子里的人仍然不知道。妈妈回娘家时,老人们笑着:哎,是小妮回来了。平辈的笑着:小姐回来了。如果是晚辈就是“小姑回来了。”妈妈的名字用得很少。只在户口本上记载着。父亲叫妈妈是:哎,听见没有?伯伯们叫妈妈为:屠姑娘。而叔叔们叫妈妈为:三嫂,和我一辈的叫三娘和三婶。因为父亲排行老三的缘故。真正叫妈妈名字的似乎记不起来什么时候了。仿佛妈妈的名字就没有真正有人叫过。但妈妈的名字,在户口本身份证以及永远立在故乡黄土上的墓碑深深的镌刻着妈妈的名字。
十分惭愧。直到现在我仍然不知妈妈身高是多少,体重是多少。估计妈妈的身高没有一米六,而体重年轻时有一百斤吧,老了病了时,我抱着她上三轮车,或抱着她上下病床时,可能只有八十来斤吧。
就是这样黑黑瘦瘦小小的妈妈,养大了我们姐弟四人。
小时候的记忆是如此地深刻。
湖北省江陵县才丰公社是一个小镇。一条砖碴铺就的马路从我家门口横过正北而去。我家四间茅草屋坐东朝西,静静地坐落在路边。偶尔有一辆汽车驰过,卷起的黄灰如龙卷风似的撞进室里。茅屋后面左侧是厨房,紧挨厨房是一猪圈。猪圈里整年不断猪的哼哼和唧唧声。哼哼的是大猪,唧唧地是小猪娃。猪圈紧挨着就是一条宽约二十米的小河。这小河下雨水会向南流去,我们在文章中写着是奔向长江了。而天睛时,就是一静静的水塘。水塘里长着菱角秧,菱角秧紧贴着水面。只有菱角成熟了。我们划着腰盆采摘菱角时,那菱角秧子才会翻动过来。露出暗红色的叶背来。而菱角秧了上面,那高低错落的青青圆圆的莲叶,支楞着为菱角秧子遮起了太阳。艳阳高照而无风时,莲藕叶子下面一大片荫凉,没有菱角叶地水面如镜,无风而有涟漪时,那一定我们家的十几只鸭子慢慢地小船般的漂过来了。咕咕……妈妈一连串清爽的叫鸡喂鸡声音,扰乱了静静的水面。鸡们飞奔过来的同时,那十几只鸭子也如听到了号令似的扑扇着宽大的翅膀,撞得莲藕叶乱晃,菱角秧让出一条道来。鸭子抢食了,公鸡为母鸡护食的叫声。伴着猪的哼唧声,还有姐姐的读书声,我和弟弟打架吵架声以及小弟弟哭闹声,这杂乱的无章的声音就是一曲充满生机的交响乐,世俗而高雅,而这指挥就是不识字的瘦小的妈妈。
上世纪六十年代,缝纫机还是稀罕物。小镇上有一被服厂,几台机子,一台裁衣服的台板,你觉得那裁缝师傅伟大。一块布料,剪裁师张爷爷三下五去二弄成小片,一位阿姨把缝纫机踩着飞快,一阵哒哒声后,一件衣服竟就成了。但多数时间,我们的衣服是妈妈一针一针缝成的。多少个年三十的晚上,吃过年夜饭了,我们的新衣还没有做好。爸爸和我们围在火盆前,堂屋里有淡淡的烟,爸爸在昏暗的灯光下给我们讲着前朝古代的故事。火盆的火时旺时暗,我们的脸也不时的变着颜色。我们熬着年,等着新年到来时爸妈的压岁钱,还有听到鞭炮声后的奔跑拾炮的喜悦。
年幼不怕年这个野兽。瞌睡虫总是战胜一切,让我们在年三十的晚上依然酣然入睡。当我被天响的鞭炮声惊醒时,伸手一拉,压在被子上的不同手感的新棉袄和棉裤已等着我试妆了。我不知爸妈睡了没有,只知道此时,爸爸妈妈在堂屋的条几前坐下,我们从大到小依次给爸妈磕头后,手里拿过二毛钱的压岁钱,把玩再三后,再小心翼翼地藏在最贴身的衣袋里。穿着新衣,戴着新帽,过着新年,吃着美味可口的佳肴,然后抹抹嘴边的油腻,呼朋唤友的疯玩去了。那时候,我们感受不到母爱的温暖,只觉得这是天径地义的。
晃然如梦,这感觉是如此的清新,如此的迷人,如此的永远,如此的不能忘怀。而真正感受到母爱的伟大时,那真切的感觉犹在,而却不能再亲身感觉了。
妈妈是辛苦的也是幸福的。因为爸爸生于一九三二年八月十八。男占二五八,爸占着八了。一人有福,连带满屋。当三年自然灾害,河南饿死人时,父亲带着我们一家到了湖北,脱离了农村。虽是一个小镇,却是商品粮的户口。过的是城市人的生活。在文革中,我们一家在农村过了六年再次返城后,真正是地级市的市民了。城镇户口在那个历史阶段是如此吸引人呢。
当人们羡慕妈妈有福时,妈妈嘴角露出笑容:啥福,豆腐。只有侍候他们老的老,小的小的福。
当妈妈娘家人说:你还不知足呢。吃食堂饭时,饿的俺们走不动路。你还在吃香的喝辣的,该知足了。
只有这时,妈妈会笑着说:要说这点上,是得侍候他们。连他外爷小舅们跟着他爸也沾光没有饿着。
妈妈是辛苦的,妈妈是幸福的。当她辛苦做好一桌子菜,腰间围着围裙,看着一群儿孙们吃喝着,妈妈靠在门边上,嘴角的笑容是慈祥而满足的。
妈妈是幸福的。最幸福处莫过于她不认识字。2000年妈妈得了白血病。而妈妈从来就不认为她得的白血病。妈妈说:他们说我是白血病,我的血是红丢丢的,啥白血病。
二00一年农历七月十一日夜十点二十五分时,妈妈没有感觉到死神的来临。在我们姐弟几家人的围护下,在接听了小弟从美国打来的电话后,就那么轻轻地将头向左边一偏,嘴角流出一丝粉红色的液体来。就这样妈妈走了。似乎没有一点的痛苦。
所以,妈妈是幸福的。
而我们做子女的,只有在痛苦的回忆中,寻找那份幸福和快乐。那份只有母亲才能给予的幸福和快乐。
二00八年农历七月二十七日晚九点三十分于珠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