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创作的两个问题
小说创作的两个问题??
我觉得以大家的年龄似乎应该喜欢诗歌吧，写小说还早了点，主要是大家的社会阅历还不够丰富，曹雪芹不是说过吗？——“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我高中时读过两本书，觉得还不错：一本是上海辞书出版社的《唐诗鉴赏辞典》，一本是湖南文艺出版社的《诗美学》，李元洛著的，我校图书馆都有，相信对大家的诗歌鉴赏、写作会有很大的帮助。
我觉得对同学们来说，现在更重要的不是写小说，特别是写长篇小说，而是要多写短文章，多读书，读多种书，比如社会学、哲学、美学、文艺理论等等，打好基本功，等个人社会阅历丰富、思想深刻之后再进行长篇小说创作就更容易成功了。
同学们写作中的第一个问题是观察力不够，描写不够细腻充分。高尔基曾在柏林的一家小酒馆里与著名作家蒲宁、安德烈耶夫座谈，高尔基指着旁桌的一个陌生人让他们观察半分钟，然后转过头来讲述所了解的情况。安德烈耶夫只说了一句话：“这是魔鬼之子。”蒲宁则讲了这个人穿什么上衣，上衣布是什么条纹，系什么领带，什么样的衣服，哪儿起了皱，长相如何，最后说：“根据种种情况判断，这显然是一个国际大盗。”高尔基找来酒馆老板悄悄一问，果真如此（帕乌斯托夫斯基《面向秋野》，湖南文艺出版社P101）。由此可见，作家们的观察力是何等惊人。
很多同学抱怨不会写景，其实也是观察力不强以及带来的想象力不丰富的问题。大家高一时都学过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如果让大家写荷塘月色，大家会怎么写呢？好像没什么话写，对不对？而朱自清呢，先写月光下的荷塘，包括荷塘的荷叶、荷花、荷香、荷波，再写荷塘上的月色、树影，这么多的景物，这么多的空间层次——上、中、下、远、近，这么多的角度——听觉、嗅觉、触觉、视觉，还有化静为动，比如“月光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化实为虚，比如“又像是笼着轻纱的梦”等等，大家看还有没有话写啊？可见你有没有话写的问题其实是你有没有慧眼、观察力强不强的问题。
同学们小说中存在的第二个缺点是：作者的主观意图过于直露，不够含蓄。比如有的同学记叙邂逅一位在南方打工的同学的事情，在写她的俗态的同时大量描写“我”的心理活动，把“我”对她的种种看法一览无余地展现出来，我觉得这不够含蓄，可以把“我”的心理描写全部删去，客观地描写“我”视角中的她的言行即可。恩格斯在《致玛。哈克奈斯》的信中说道：“作者的见解愈隐蔽，对艺术作品来说就愈好。”当然，我不是说文中“我”的观点就是作者的观点，但文本的叙事者是可靠叙事者的审美效果就差多了。这是叙述学的相关理论。当今国内好像只有北京大学中文系的研究生开有这门课程，申丹主讲的。叙述学对小说创作有很大的帮助，国内出版的40余本叙述学专著我基本齐全，有兴趣的同学可以找我借阅。
海明威的“冰山理论”也认为：写作就好比海上漂浮的冰山，用文字表达出来的东西仅仅是海面上的八分之一，而作家没有写出来的部分是海面以下的八分之七。他的短篇小说《刺客》（又译《杀人者》）、《白象似的群山》就是极好的例子。《刺客》的叙述基本上通过人物的对话来展示的，我们读者完全不知道那两个陌生人为什么要刺杀安德生这个瑞典拳击家，而且安德生又甘心认命而不逃跑。作者有意识地隐藏了这些信息，留下了大量的空白让读者根据自己的经验去填充。这类作品是非常符合接受美学的审美观点的——德国伊瑟尔认为，在提供足够的理解信息的前提下，一部文学作品的文本所包含的不确定性和空白愈多，读者便愈是能够深入地参与作品潜在意向的实现和意义的构成。正是在一部作品意味深长的沉默中，在它的不确性与空白中，蕴含着它的意义与审美潜能。《白象似的群山》也是通过火车站上一对恋人的谈话来展开情节的，没有经验的普通读者可能不知道两人为什么争吵，文化水平较高的理想读者就能推测出争吵的原因是男人要女人去堕胎，尽管文本中并未明确提出来。
我国古代诗学批评深受儒学影响也有“含蓄蕴藉”的说法，我以为去掉维护封建统治的政治功利色彩外，大致也就是强调隐隐约约、朦朦胧胧的审美特征。比如龚自珍的《杭大宗逸事状》：杭大宗曾经因为上书朝廷，认为朝廷用人不应该有满人、汉人的区别，刑部拟议死罪，后赦归故里。后乾隆南巡，大宗迎驾。“上顾左右曰：”杭世骏（字大宗）尚未死么？‘大宗返舍，是夕卒。“后七言真可谓惊心动魄！大家想一想，杭大宗是怎么死的？文章中留下了大量空白，留待后人去思索这个谜底。作者隐藏这些材料，一是有清一代文网森严，不得不有所讳（龚自珍以壮年而暴卒，又留下了一个千古之谜），二是正好借此原因来反射文本中杭大宗以言获罪的事实，堪称意味深长。正如秘鲁作家巴。略萨在《中国套盒》（百花文艺出版社P102）指出的：”隐藏的材料当然不是显而易见的或者无用的。恰恰相反，这些隐藏的材料有功能，在叙事情节中发挥一种作用……“
举个例子，假如同学们要写学生科老师批评学生，不妨这样写：
张三走近学生科办公室时，只听得里面传来李四老师的吼声：“说！昨晚和赵六翻出去干什么了？”
过了片刻，又听见他追问：“买了几根？”
在这里我给同学们介绍一下叙述学的基础知识：首句“张三走近学生科办公室时”是叙述者在叙述，“它”好像一个上帝式无所不知的叙述者，文中所有人物的行为动作、意图、心理活动“它”无一不知，无一不晓。文本第二句“只听见……”由先前的全知叙事转为局部的限知叙事，是通过人物“张三”的限知视角来叙述的，即借助人物“张三”的有限的知觉（“只听见”、“过了片刻”等）进行叙述的，办公室里面的李四老师的动作及心理活动是办公室外的人物张三所不能知道的，但上帝式的全知叙事者是知道的（若采用全知叙事，则可能：张三走近学生科办公室时，里面的李四老师心想：“这小子狡猾，我得先声夺人。”他猛地大吼道……王五眉毛一颤，心想：“糟了……”）。文本的全知叙事者是与故事异质的（heterdiegetigue），“它”是高于本文中的人物层次（张三、李四等）的。
上面采用人物张三视角的限知叙事，很显然隐藏了一些材料，留下了一些空白，但我们可以根据我们的日常经验推测出李四老师是追问某个学生晚上翻学校围墙出去买了几根烟的事情。那么采用限知视角有什么好处呢？杨义在《中国叙事学》中认为：限知叙事往往成为历史叙事趋于精致化的标志……它设置悬念、又化解悬念，欲擒故纵，使文本内部充满波折和由波折所带来的活力（P213）。限知叙事使小说形式紧凑，但不如全知叙事灵活。比如《水浒》中“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那几段大多采用林冲的人物视角——林冲对谋害他的阴谋一无所知（只是通过李小二点出了陆虞侯等人的部分密谋，这制造了悬念），步步中计走入死地。但最后为了提示真相，作者只好让林冲在山神庙中很凑巧地听到差拨、陆虞侯和富安三人把阴谋安排及预期结果从头到尾讲一遍（赵毅衡《当说者被说的时候——比较叙述学导论》P135）。一般认为，十九世纪以来小说从传统的全知视角向限知视角的转化反映了集权主义文化向相对主义、个人主义文化的转变，同时也反映了乐观的理性主义的可知论向悲观的非理性主义的不可知论的转化（陶东风《文体演变及其文化意味》P140）。
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如果采用人物视角的限知叙事，那究竟该选哪一个人物视角呢？赵毅衡认为：任何人物作角心（即视角）都有利有弊，全看作品想取得怎样一种效果，想把叙述主体意识作怎样的一种分布（同上，P135）。这是很深刻的识见。2002年中南大学召开的《沧浪之水》研讨会上有人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同样是在官场上拼命往上爬，为什么我们读者会同情主人公池大为，而丁小槐则被我们所鄙视？我当时就是用叙事学的相关理论回答他的：视角人物常常受到读者的同情——通常我们愈了解一个人，我们就愈同情他。池大为作为第一人称叙事主人公的优势地位是丁小槐所无法比拟的，所以产生了这种效果。白居易的《长恨歌》总体上是以全知叙事，但马嵬兵变之后，逐渐转入了李隆基的视角：“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花钿委地无人收……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这样哀婉的情调不能不引起读者的同情，因而冲淡了作品的批判色彩。大家不妨以鲁迅的《药》为研究对象，比如若用康大叔的视角来叙事，看会有什么效果，大家课后可以自己进行分析比较。
除作者有意识地节制隐藏信息材料外，我觉得还可以通过词语的选择达到作者观点更含蓄的目的。比如我大学时有一首旧体诗《夏日偶成》，其尾联是“欲寄麻姑信，浮槎未有期”，我在“未有”和“久断”的选择上推敲不定，岳麓诗社社长谭修老师一语中的：“未有”包含了“久断”之意。我恍然大悟，显然“未有”这个词语更具有多义性，诗意就模糊、朦胧得多了。
此外，作者还可以通过不可靠叙事使得叙事者与隐指作者（即叙述文本价值观的集合，或者说，作者主体意识进入文本的部分）的思想规范不相一致，从而导致作品意义的多元化。赵毅衡在《礼教下延之后中国文化批判诸问题》（上海文艺出版社）中谈到叙述形式的文化意义时指出：“在现代人看来真正优秀的叙述作品，主体都出现分化，叙述语主体的各个部分（隐指作者，叙述者，人物等），谁不愿意服从一个统一的价值体系。可以说，主体不和谐是优秀叙述艺术的普遍规律。这种不和谐非但不损害作品，相反，冲突主体共演出同一文本构成多元复合的戏剧性张力。”
“《红楼梦》第二十九回有一段叙述者的解释性评论：”原来宝玉生成来的有一种下流痴病……‘在这里看到的是叙述者所用的词汇、语调，所作的评价，与隐指作者（是同情宝玉的）相反。这样的评论是’言不由衷‘。“
可见，通过不可靠叙事导致叙述主体的不和谐所创造的“多声调”是有利于作者真正意图的隐蔽的。这种不可靠叙事在《红楼梦》中几乎到处可见——秦可卿之死、贾珍为她及为贾敬办丧事等等。陈忠实的《白鹿原》也是一个极好的例子，比如第二十八章白灵被杀时，“……同样采取的是挖坑活埋的刑罚。这种处死的方法并不被队员们看为残忍，因为子弹太珍贵了。”“同样”一词极为精当，表面上是近指第一次被活埋的方式，其实是远指影射第23章果民党屠杀共产党员枯井活埋的方式（白灵曾指斥那是“中世纪的野蛮”）。叙述者还有点不放心，后面还补上了一句不合逻辑的话，凸现了叙述者与隐指作者价值观的差异，从而产生了巨大的张力。
好了，说了这么多，同学们可能很多地方还没搞清楚，没关系，慢慢来，这些都是为初学写作长篇的同学们准备的（视野开阔后，这些很多就没用了，呵呵）。大家现在最好还是多在写实方面下功夫，多写身边发生的一些小事，多写写自己的真情实感，打好了这些基本功，以后写长篇时虚构叙事就容易些了。
